日头落到西墙那道缺口底下。门槛石上剩一线白,从东头往西头退,退到门轴那儿没了。
那一线退完就是戌初。七月十六的日头,比昨儿短。
陈更坐在门槛上,两只脚踩在门槛外的干土上。
膝上摊着今夜这一本,翻在头一页。上头他只写了两个字一记。
怀里最里那层是手记,外头压着一枚钱。腰后插着那面枣木的,梆头顶着门框,坐久了硌,他往左边挪了半寸。
昨夜十圈。今夜一记。
制度是今天晌午撤的。他没把人聚到一处,一家一家去说。杠房,土工行,纸扎铺,回春堂后屋。末一处是更房门口。
七月十五申时回春堂门前他数了两遍,三十六。加上他,三十七。
昨夜折进去五个。
郑全,孙老四,田二,黄五,顺子。
汪长庚不在这五个里头。认的人得是活的,今天晌午在礼房,认的人没有。那一行落在他这本上,落下去没有底。
五个是今天辰末到未初上的板。
庄上白布剩四幅,三个从下巴盖到脚踝。末一幅撕开分给两个,白的只到胸口,底下拿老蔫那匹蓝布接。
黄五手背上那两道旧口子还在,横着,井沿刮的。十七年,一天四担。
顺子那件褂子是崔九的,袖子长出一截,他自己挽了两道。上板不留挽。陈更把那两道放下来,袖口盖过手背还长出一截。
襟子往右掩,系带的结掖在左肋下,留一指的松。五个都留了一指。
这一样他做了三年。今天做得比哪一天都慢。
老蔫在院当中那块板边上收家什。刀、镊、针、麻线,一样一样往上正。
正完把布从下往上卷。一道,两道,三道。麻绳缠上去,结往里掖。
更娃子。
他没松手。今早那顿板子我在更房门口数着的。老蔫说,第七板他手指头松了一回,松完又攥回去。
数了几板。
十板。一板不少。
误更笞二十折半十板。这一款陈更今早在礼房认过,报班的人是他。画押的是邢广。
那面押他拦过一回。邢广没抬头,说了一句你要真应得上,明儿早上我认。今儿就是明儿早上。
老蔫把刀卷夹到腋下。
他侄儿十九。他说,接的那面竹的。
陈杏从灶棚过来,两只手托着油葫芦。
葫芦轻了,她走三步晃一下。今天她在南街灌不着油,油行的门板卸了一半又上回去。
她蹲到门槛里侧,把塞子按了三下。头两下没按住,第三下按到不松。
门槛里侧还摆着一只罩子,老胡今天未初送来的头一只。篾比昨夜那几只走得省,收口那道边照旧刮平。
第三面上是空的,他没往上戳数。
今夜这一本合上,压在膝上。
我报这一记的价。他说,报完我敲。
老蔫把刀卷抱回怀里。陈杏没起身。
一夜一记。戌初,义庄出,北街回。
义庄在城外三里,不入九路,不上册。昨夜寅正前我在这儿立的第三十七点,今夜起常设。
头一样价。这一记敲响了,今夜城里的夜就落在守夜这本上,落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往后城里死了人,丢了魂,找的是义庄。三里地,来回一个时辰,我一双脚。
第二样。梆子认响,不认时辰。木头响完,得有人拿三个字接上去,接不上的只算半记。我的嗓子出不来那三个字。梆我敲,字北街出。
字出不来就是半记。半记落不进哪一本。落不落在我头上我算不出,按最坏的报算空更。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
陈杏把塞子又按了一下。那塞子头一回就按住了。
第三样。北街接这一记的那个人,接了就上这本册。他上册的价我报不出数。今早我当着他本人报过一遍。
九不许瞒价。
还有一样我没报。他停了一下,昨夜空掉的更,从第五圈起我没再记数。我记不动。这一笔算我的,欠着。
本子翻开,那一行边上他留了半指宽的空。
算不清。老蔫说,这一笔是不是个空的,我看不出。
陈更撑着门框站起来。左胁底下往下坠,他等它过去。
枣木那面从腰后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