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棚门框上还竖着半张封条,纸口往外卷。卷起来的那一口先让日头够着,干得起了毛。
真册摊在停尸板正中,一百零七行。纸面吃过一夜露,露到巳初才收干净,翻页还得拿指腹从中缝往两边压。
杠停在几处,断口毛。
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报三样名,干什么的,干了多少年,再报一样自己看见他干过的。
划法他昨儿夜里定的笔从行尾起,往行头走。那头那道从头压到尾,他这一道倒着来。
院东头那个坑,范三巳初就到了,带着三个土工。钎往坑北沿的土堆上一插,插到那道压印底下他才撒手。
昨儿申时我报过的条件。
你报。
从脚那头填起,压到跟四边地皮一般平。填的时候边上不许站人。
一个字没改。陈更说,你填。
老蔫从棚里出来,走到坑沿三步外。
更娃子,等一等。
手伸进怀里,掏出来的是那枚钱。初五那天从坑沿上顺的手,揣到今早。缺角塌了,茬没了,字口糊平,两根指头一捻捻下来一层。
烧空了。
寅正末捞出来那会儿还热了最后一回,烫手,我没撒开。老蔫说。
往后不热了。
不热了。
老蔫探到坑底,把钱搁在正中那块生土上,字口朝上,按到不晃才抽手。
一百零三年。那位替全县应过一声,冢是衣冠冢,人没回来。今早灯尽,他把过秤的名一笔一笔退回各家门口,退到自己烧完。
真办成的时候,坑边上一个看着的也没有。
陈更退到老槐底下,老蔫跟着退,两个人一齐转过身背朝着坑。
背后是锹。一层三寸,锹背横着拍三下,拍实了第二层才压得上。三下隔得匀,第三下比头两下重。
范三喊数,从头一锹起,一锹一个数。
田二那一行销在这一锹一锹里。能认他三样的全县就一个范三,这会儿他站在坑里。
数喊到二百六十七,停了。锹背又拍了三下,没有第四下。
平了。
陈更转回身。坑面跟四边地皮齐,看不出接口,新土深一线。
昨儿那半坑也是这个数。
那半坑填的是虚土。范三把锹立起来,今儿这些晒了一夜,松了,装锹装得满。两个数一样。
陈更回到停尸板前头,手记翻到后头衬页。
那枚钱他没往真册上写,真册上销的只有名。
他另起一行坑,平,二百六十七锹。旁边落一笔钱在底下。
巳正过一刻,土道那头来了个人。走得慢,一只脚往外撇,肩窝那块塌下去,顶肩顶出来的坑。
常五。
六里路,你走了一夜一天。
六里是直的。我走的不直。常五在门槛外把鞋底蹭了两下,抬出去的不走回头路。走到一半天亮了,停不得,掉不得头。
二十二年零一夜。他说,今儿这一趟算上。
我认孙老四那一行。
孙老四。杠夫。三十四年,学徒那四年不算,从上肩那年起算。
再报一样他干过的。
起杠那一声,别人从字上出声,他多压半声在前头。压住了,八个人的脚才一齐落。常五说,这一样全行就他一个。我在他后头站了十九年。
四样对上。
笔落到那一行的行尾,往行头压过去,压到栏头按住,抬手。
墨吃进纸里,跟上头那道断杠交在一处,那一点黑成疙瘩。
常五盯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
这就算销了。
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