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从土坎上下来。坎土松,左脚先落,落稳了右脚才跟。老胡在坎底下等着,等他两只脚都踩到平地才转身。
第七圈的头一记这会儿出了北街往东去,丑初这一转起了头。
他走西墙那道缺口,院门那头绕开了。张小满还立在门槛外,糯米在他鞋底下压成一道浅印。
院里九个。子末从北关和水关回来那两个,还没散出去。
板上是田二。白布搭到脚踝就完了,露出来的鞋帮上沾着坑沿新土。
老蔫蹲在板尾,两根指头还捏着那把刀的刃背,从接过去到这会儿没换过手。
陈更走过去,把身子矮下来看板尾底下。
那片瓦是干的。
上板一个时辰起回汗,水顺着两道浅槽往低处走,到板尾滴下来,底下垫瓦接着。三年三十几回,没一回不来。
我看过了。子初上的板,到这会儿一滴没有。老蔫说,板尾那片瓦我拿手背贴过,凉的,干的。
你报的时候把这一样搁在末了。
搁在末了。我这二十六年,摸不着的不报。老蔫说,这一样我摸得着,是干的。
陈更蹲到棚门口那块黑地边,把手记摊在膝上。砚里墨面上又结了一层皮,他没戳。
验一样。
验什么。
三十六盏,跟城里那些。陈更说,哪一头在动。
老胡从灯后头站起来。
人从这院里出。陈更说,更点上的一个不抽。
抽一个下来,那一点就空。这一笔的价半个时辰前已经添在衬页上了,两个字。
丁六。
第七圈头三路,十二记。落在第几拍,一记一记记住。
我一直在数。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压了压,头三路进耳朵只剩个动静。我数的是脚。耳朵今夜不作数。
报的时候连拍数一齐报。
崔九。
崔九把右腿往外挪了挪。
走北边那条土道,绕西边城根到西关井台。陈更说,不进城,不上更路。
不掉头。
这一趟不看人。陈更说,你看那一盏还亮不亮,梆还在不在辘轳架子上。
崔九撑着门槛站起来,站住用了两息,没再扶。
杜广年从西墙缺口下来,牌绳在左手腕上绕着三道。
城西义地外头那道土坡,离庄一里半。陈更说,顺子那一盏。罩子取下来带回来。
灯呢。
灯不动。碗底还剩多少,你看一眼报个数。
取罩子这一下。杜广年说,底下还有么。
陈更说,罩子上写着数。取下来,那一点就没有数了。这一下算我的。
杜广年应了一声,往北去了。
那一盏是七月十五酉初出去的,条凳上剩的末了一只。
人是杠房那会儿才送来的。二十四上下,褂子是别人的,袖子长,他自己往上挽了两道,不齐,左边那道比右边高。汪长庚报了一句顺子,行里就叫顺子,没大名。
识字么。
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