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那盏的油面又往下走了。陈杏掐的那道印还在上头,离它还有一段。
北街的戌正是跟着第二圈一齐出来的。第二圈的梆声这会儿走到东街,隔着城墙只听得出还在往前挪。陈更把账摊在膝上,烟那一行空着,等城里头一茬烧完才填。
城里起烟了。
南门里那一片先亮,一点一点地冒。烧包袱的火盆矮,烟贴着墙根走一段才肯往上。风从西边河面上来,烟到了街口就散,散完底下那层灰不散,压着地皮往前走。
纸灰该落地。
烧到末了拿棍子把没化透的挑散,灰摊平,等它自己沉。沉下去就算收着了。灰打旋,或者贴着地往一个方向走,老辈子说是有人替着收,收完往自家那头带。这话陈更小时候在庄上听师父说过一句,师父没解释,说完就去挑水了。
老辈子的话作不了凭据。要凭据得有数哪一家的灰,往哪边走,走了多远,几时停。
陈更把笔杆在灯罩上靠了一下。夜里墨稠,笔尖岔毛,得先靠热。靠完他在拇指甲上试了一道,试出来的道够细,才把笔搁回砚沿。烟那一行还空着。
陈更把孟二那张单子从怀里取出来,就着灯看。
单子是白天报的,一路一行,九行。头一行是南门里,孟二自己写不了字,念给拴住记的,字歪,数目清楚。
南门里这一路四点,今夜烧的四十一家。包袱三百二十个上下,多的一家四十二个,少的一家六个。烧头一茬的时辰是戌正到亥初,还有十一家要等到子时,说是等城门那头开了才好烧。
底下半行是许小娥的。四十一家里有七家这半月新纳了鞋,都是男人的尺码,底子只纳到一半。这七家的火盆今夜摆得离门槛近,近半尺。
包袱皮上写字有规矩。正面写收的那个人,写他的辈分和名讳,写;中缝写封数,第几封第几封数下去;末了写烧包袱这个人的名字,压在角上。写完了火盆前头拿石灰划个圈,圈上留一道口,口朝西南。名字对不上的,圈里进不去。
陈更把单子折回去,收进怀里。
一个包袱一个名。这个县今夜要往外报几万个名。
你看城里,看了半个时辰。雷四说。
他坐在陈更左边三步的石栏根下,左手横搭在膝上。枪立在栏边上,枪托抵着石头,火绳绕在他左腕上,一头压着没点。空袖子掖在腰带里。
我在数烟。
数得清?
数不清。陈更说,我数哪一片先起。
雷四把头往城里那边偏了偏。
你要拦它?
火我不拦。陈更说,这一夜全县都要烧,我拦得住哪一家。我管的是这一份记到谁头上。
这话你白天说过一回。我没听懂。
陈更把膝上那本账合上,压平了。
烧一个包袱,写一个名,火盆前头划一个圈。这一份出去了,得有人收,得记在一本册上。他停下来把气匀开,往年记在庙那本上。今夜这一片的夜归谁当值,就记在谁那本上。
更点一响,就算你当值了?
更点一响,是我报的班。陈更说,守夜这一行三百年是这么走的。更点到,这一片的夜归当值的人管;出了事,第二天问的是当值的。往上报的名,落当值这本册。
雷四想了一会儿。
名要在册。雷四说,在哪一本,看当值的是谁。火绳在他左腕上滑下去一圈,他没去理,庙里那本今夜短这一截。
短多少我不知道。今夜先看短不短得下来。
一个名值多少。
开春那一炉寿香,一炷折三日,一炷一个名。陈更说,账那年就算清了。它拿名换寿,寿再往下换什么,我没看见。
雷四没再问。他把枪往栏根上挪了挪,挪完左手在枪身上按住。
庙里的钟这会儿该响。
城隍庙的钟逢戌正撞头一通,二十四下,头八下慢。三年里陈更在庄上隔着三里地听这头一通,听了不下八百回,遇上风顺的夜里数得出个数。
今夜一下没有。
雷四也在听。听过一阵,他把脸转回来。
钟没响。
记下。陈更说,记下不作数。一夜十圈,这才第二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