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样不用开脸。先围三片,再上顶盖,顶盖压住了才箍。老胡送头一批来的时候说,箍住了就是个罩子,不是个人。
说这句他没抬头。开脸头一笔走眉,从外梢描到山根。这一笔前天他在自家徒弟脸上没描下去。撂完罩子他就回西关了。
中元这一天的日头这会儿压在对过的屋脊上,把回春堂门前那半条街晒得白。两条条凳并在一处,上头摆着三十六个纸罩,一排十八个,罩口朝下。三片纸围一圈,四根竖篾,两道箍。第三面写着数,一到三十六。笔是秃的,戳出来的字比写的粗。
罩子齐了。得出去的三十五——庙街那一点未时撤了,那一只搁在凳角上,不。
人还差六个。
土道那头来了七个。
领头的四十上下,腰上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三尺的铁钎,钎头磨得亮,往上一尺是黑的。
后头六个扛着家什。有两个鞋帮上带着新土,土黄,城西义地那一片就是这个色。
范三。
我听说你要人。
要七个。
我带来七个。范三把钎从绳上解下来,钎尖杵在土里,先说我这一行的规矩。
你说。
土工不数自己挖过的坑。范三说,一辈子挖过多少个,问到死也答不上来。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夜里有人在门外头喊你去看。
这一条我知道。
你知道。范三把钎往下按了按,六月里我破了一回。
陈更等着。
义庄底下那一个。范三说,四角先下钎,土往北边堆。那个坑我下了十九钎,起了四回土。我数了。
从那天起。
从那天起我夜里睡不着。我不怕。我一闭眼就知道那个坑还开着。
你的条件。
这一夜过完,那个坑我要填回去。范三说,从脚那头填起,压到跟四边地皮一般平。填的时候边上不许站人。
填得起。陈更说,天亮以后。
天亮以前呢。
天亮以前它得空着。
范三把钎拔起来,又杵回原先那个眼里。
有人要回那儿去。陈更说,回去的时候坑不能是满的。
范三把钎扛到肩上。
七个。他说,我这六个不识字。灯上写的数,你得念给他们听。
后头第二个把小锹换了个手,锹头朝下拄在土里。
我认得数。他说,坑的长宽深我认得,别的不认。
田二。范三说了他的名字,没回头,夜里锹头不许朝上。朝上就是等着接土。这一条他也认。
陈更转头看条凳。
许姑娘。
许小娥从门里出来,手上还挂着针。
提梁上打结。陈更说,左边打路数,右边打点数。打死结,摸得出来。
三十六个都打。
都打。
她把针别进衣襟,蹲到头一个罩子跟前。麻线过手,眼睛不往那儿看,指头一捻就是一个。
庙前照壁那一点,谁站。
范三把下巴往后一甩,点了后头第三个。
黄五。他耳朵好。
好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