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口在陈杏手里捏住了。米贴着夯土走,一线到底。到门槛那一段她把手压低,米沉进坎里,她又补了一把。
天刚白出门。她说。停了停,十四了。
撒完她把袋口拢住,系了个活结。右手压左手,绳头往外留一寸,留给下回解。初二那夜她系的是死结,第二天早上解不开,是拿牙咬开的。
陈更站在灯后头看完了,一句没说。
灯烧了一夜没灭。还是庄上那只粗瓷碗,芯捻细了,一夜下去油面才落了薄薄一层。这只碗这些天在城里挪过三处,昨天挪回来了,坐在停尸板底下原先那块黑地上。
停尸板归位那夜上过桥,昨天才抬回庄上。两道浅槽还在,槽里积着一个月的灰,老蔫拿棕刷顺着槽口刷了一遍,刷下来的灰在门口堆了一小撮。板面那层油汗擦不掉,走水路走过多少趟,看色就知道。
四个角空着。册子上注过一笔康熙通宝三枚,内一枚字口磨秃。上了册的没回来。
陈更照着人的尺寸把四个角看了一遍,看完才把真册摊上去。
院门框上那两道封条剩了三截,风一过就抖。他没揭。
旧糯米线昨天他让人扫了。那道线是初二那夜陈杏撒的,中间让封条压过一截,压扁了,十来天的浮土盖上去,白的地方剩不到三成。扫的时候扫帚一过就起灰,灰底下的米粒黄,捻一捻是空的。
扫完重撒。撒的就是天刚白那一道,这一回袋口她捏得住。
点人是他自己蹲在板边上点的。
他先点自己。说话能出声,压着,不往远处走。左胁那道口子昨天换过一次布,血透到第二层没再往外。右手捏得住笔,捏不准力道。
老蔫。雷四。杜差役。陈杏。丁六。
六个。
老蔫的家伙什还剩木匣和那卷蓝布。雷四右边的袖子空着,昨天陈杏拿针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缝死,免得进风灌得晃。他左手做事,端碗开门都是这只手,蹲下去起来要扶一把墙。
腰牌他昨儿夜里搁在这块板上,走的时候没带。板上那块地方比别处干净些。
杜差役的牌还在。二十四岁,青槐本县人,桥上那夜跟着雷四抬人的四个里的一个。
门槛石上那卷底样还压着半块砖。昨夜老胡撂下它就走了,走过老槐没回头,也没再回来。露水下过一夜,皮纸最外那层起了毛,砖压出一道白印。
砖挪开。卷子拿起来的时候比撂下那天沉,系着的那两道麻绳让露水泡涨了,勒进纸里。露在外头那一头还是第三十七顶。
他夹进腋下。
这一卷上头注的那些字,看得懂的人昨夜从老槐底下出去了。
丁六是昨夜跟杠夫行那三个一块过来的,吹打行,唢呐横插在腰带上,碗口拿布蒙着。他今年三十一,出师十二年。
卯正过了一刻,门外来了三个。
孟二的挑子先到。豆腐两板,前头那板压着湿布。第二块板裂过,箍着一道铁丝,铁丝是新的,亮的,勒进木头里去了,旧的那道锈痕还留在旁边,比新的低一线。
许小娥手里拎着一双鞋。鞋面是新纳的,白线,针脚密。她进院门先把鞋换到左手,右手在裙子上蹭了一把。
夏家那孩子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两棵老槐底下,没往前。初二那天他来,是他娘领着的,那天他自己搬了半头砖垫脚。
你娘呢。
没了。孩子说,桥上那夜。
你见着了。
见着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她弯腰捡鞋。头一天夜里还给我补了裤子。
陈更把这一条落下去,没往下问。
他把真册翻开,翻到中间那三页。
页缝里的夹口,三个都是平的。这本册子上一百零七个名字,一名一契,夹在页缝里。烧过的那些夹口空着,空得往外张,纸压出的印子还在。这三处不张,纸和纸贴着,什么都没夹过的样子。
孟二不识字。他还是把脖子伸过来看了,看的是页缝,跟初二那天一样。
还在人家手里。
还在。
她要拿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更说,我知道明天是七月十五。
他把册子合上,压平,左手压着册角,右手垂着。
我把话说清楚。
老蔫抬起头。雷四靠着门框没动。
庄封着。板是抬回来的,钱没回来。我手上没牌,喊不出更。他一样一样报,从初三到今天,跟我一处的,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娘死了,一个死了。死的那个是替我死的,他到死不知道自己付的是什么。这一笔是我的。
院里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