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那头的锣从天亮起就没停过。庙里在试十五夜出巡那一路的家伙,隔三里地听着只剩个点子,一记一记敲得很匀。
中元前两天。天亮透了,锣还在敲。
棚里的灯凉了。碗底那圈油结了一层皮,指头按上去是软的。油葫芦还搁在他脚边,满的。
棚里坐着九个人。
三个是杠夫行的,一个吹打的,一个纸活铺的伙计,剩下四个昨夜跟着沿城墙根往西退过那一趟,名字他还没问全。他们靠着西墙根坐成一溜,跟销契那天蹲的位置差不多。
雷四站在门口。右边那条袖子空着,袖口叫麻绳在肘上头拦腰扎了一道,绳头留出一截。
院门上那张封条昨夜进来的时候就断了。断的是中缝,纸的两半还粘在门框上,卷了边。庄封了八天,这是头一回有人从正门进来。
杠夫行那三个进院先看的是灯。这行的人认灯,一个庄上的灯灭没灭,比门上贴什么都要紧。他们看完谁也没吭声,靠着西墙根挨着坐下了。
坐到日头爬上屋脊,才有一个开口。
小哥。他说,棚里这灯,今儿添不添。
不添。
那人哦了一声,把手笼进袖子里。
老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包了三层,他一层一层揭。揭到最里头,掌心里躺着一枚钱。
铜是黑的,边磨圆了,钱肉薄。钱面四个字秃了,笔画沟里还填着土。
我捡的。你那天不拿,我拿了。搁在坑沿上,走的时候顺的手。老蔫说。
记你账上。
记我账上。老蔫把钱搁到停尸板上,更娃子,昨儿后半夜它在我怀里热了一下。就一下。
钱落在板面那两道浅槽当中,钱眼朝上。
陈更没伸手。
他先看灯。灯下见魂是九名的本事,灯不着,他一个字看不见。今天不着。
声音是从板底下来的。
不响,贴着木头走。声音有两层,头一层出来,隔半息第二层跟上,跟得不齐,像两个人在同一处点卯,一个先应,一个慢半拍。
一百零三。
老蔫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这个数他在坑沿上折过一回银子,折到一千一百两往上就没往下折,全县没有一户掏得起,也没有一户来结。
那笔账他挂着,没销。
他从怀里取出手记,翻到衬页,蘸墨。
你是谁。
板面上没有声音。
出巡是什么。
还是没有。
老蔫蹲下去,耳朵探到板面上头,屏着气听了半天,抬头冲他摇了一下。
陈更把笔搁在砚沿上。
三年守夜,他见过一样东西。人到最后那几个时辰,问他疼不疼,答不上来;问他今天初几,答得出来。手里剩的那点东西,是最先学会的那一样。
守庄的最先学会的是什么,他知道。
数。
那一夜,几顶轿。
三十六。
陈更提笔,在衬页上写下三十六。
老蔫把手背搭到那枚钱上。
凉了。方才我手背搭上去还是温的,隔了这一句就退干净了。
凉了多少。
我看不出几多。我说得上它刚才是热的,热到我手背上那层皮认得出来。老蔫说。
第三十七顶。
龛里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