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的手从柄上下来了。
一根一根离开,末了走的是小指。走完他把右手在道袍前襟上抹了两下。
刀留在原处。
黄铜柄,柄尾一个环,环上原先拴红绳,绳磨没了,留下一圈暗的印子。观里裁符纸用的那种,刃薄,一刀分两张。
刀口在陈更左胁底下一寸半。露在外头的那一截,比一个指节还短。
血从褂子底下往下走,走到腰带上让布拦了一道,往两边分。
陈更先数了三口气。
进得去,出得来,第二口跟第一口一样长。庄上收拾过肺上带口子的主顾,那种气进去半口就顶回来,血里带沫。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是暗的,没有沫。
再数第二样。右脚往回收,脚跟着地,膝盖跟着动。腿归他管。
两样数完他才把眼抬起来。
陈杏跪在他左边。
她两只手叠着,压在离口子上头一段的地方。上头那只压着下头那只的指根,两条胳膊直着,肩往下坐。
口子上她一根指头没搭。
回春堂的伙计头一年学止血,学的就是这个位置。压在口子上,血从指头缝里走。她压了多久他没数。两只手腕已经开始抖,压着的地方没挪。
老蔫蹲过来。
陈更短褂的下摆让他掀起来一角,看了一眼,放下。他没碰柄。
拔不拔,你说一句。我手底下等着。
陈更张嘴。
不拔。
三个字出去,头一个缺了半截音,后两个尾巴上漏气。桥面上的风顺着河走,这三个字走到老蔫耳朵边就散了。老蔫把头往下凑近了,他又说了一遍。
刃薄。堵着口子。拔了走血。
老蔫点了下头。
带刃上板的,我这二十六年见过九个。九个里头,半路上把刃拔了的七个。七个都没抬到我跟前。
剩下两个。
两个是在我板上没的。人是齐的,刃还在里头,我没动。
他又补了一句,手已经缩回膝盖上。
刃入身,现场不许动它。动过的口子走了样,往后验不出走向。这一条我背了二十六年。
我不用验。
老蔫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更把那两个数在心里搁下。九个,七个,剩两个。
活到天亮这一样眼下不顶用。他要的是能自己走三里地。抬他得两个人,这两个人腾出来,别的就没人抬。
棉纸卷两条,夹住刃。他说,别叫它在里头晃。
陈杏的手没抬起来。松了按哪儿。
我自己按。
他把右手挪过去,摸到她的手背,等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松开,掌根跟着压下去。头一下压低了半寸,他挪回去,挪到她刚才那个位置。
张小满退开三步。
退到石栏根前站住。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
十根指头弯下去。
弯得快,一把攥到底,攥完指节上那层皮绷白。
再张开。
张得慢。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张到一半停住,停了一息,第四根才跟上来。
陈更看着那只手。
这个快慢他见过一回。开春以前,义庄门槛外的朱砂线上,那位穿着他亲手捋过三回鞋帮的寿鞋站着,下巴抵在胸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弯得快,张得慢,张到第三根停一息。
那一夜他给这个快慢下过一句注脚活人学不来。
他看第二遍。
弯,攥到底,绷白。张,一,二,三停一息,四。
第三遍他数的是停的那一息有多长。跟头两遍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