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添了第八道。他划完拿指头在刻痕里抹了一下,木屑翻出来一点白。七月初八,再过七夜是十五。
火没断。
回春堂后屋摆着六口药柜,中间留一条道,一个人过身得侧着走。长明灯搁在最里头那口柜顶上,碗底下垫了三层旧棉纸。这是它在这个院里的第四处。头一处在天井当中那口废石臼上,四面灌风灌不着,夜里却返潮,碗底那两块砖吃了水,油面上浮一层白;后来搁过药柜第二格的斗面,又搁过晒药棚底下背风那侧,那两处也没躲开潮。柜顶离地五尺,风扫不着,潮也上不来。他昨夜挪的,挪完在柜脚划了道印,记住原位。
老蔫从外头进来,把那卷蓝布往药碾子边上一搁,蹲下。
那三句是死的,庙婆那儿我又跑了一趟,昨儿后晌去的。
她改口没有。
老蔫伸出三根手指头。
一个字没改。安济桥的桥墩石,西门城门洞的门枕石,义地北头顶东那排坟。她说了两遍,两遍一个次序。
陈更把手记摊在药柜盖板上,翻到衬页。
那三行是三天前抄的,字挤在一处,第二行的字他当时写错,没划,在旁边重写了一个。
坟里没有。他说,我挖过。
挖过就作数。几多个,从哪一头数起,土是老土还是翻过的。
北头那排,从东头数四个。陈更把笔搁下,土是老土,一锄下去要抡两下。人是真埋进去的,东西不在里头。
陈杏在门口的小凳上筛药,簸箕转半圈,停一下,把面上的碎渣往边上拨。
没说全。她说,庙婆那三句。
陈更抬眼。
她说的是殉。陈杏的手没停,殉的是全县。
殉全县的人。
魂不落自己那口坑里。
落哪儿。
那一夜走过的。
老蔫把嘴闭上了。
陈更看着那三行,看了一会儿,把手记合上。
一百年前那一夜,老阴官从城隍庙出来,走西门,过安济桥,最后倒在义地北头。这条路老庙婆能背,县志上被裁掉的正是这一页。
人散在路上,不散在坟里。
今夜去桥。他说。
酉初出城。
雷四那张夜禁路条压在他怀里最里头一层,纸是新的,上头四个字,夜行验尸,底下是县衙的印。一张只管一个人。
老蔫有自己那面仵作的牌,二十六年没被拦过。
陈杏什么都没有。
我到桥头。她说,城墙外二里。
路条管不着。
巡夜的不到。
陈更算了一遍。西门酉正下钥,从桥头绕回南街得走东边那道水关,水关的木栅一年没修,缺一块。她走得过去。
被撞见了,回春堂的招牌折一半。
药罐带上。他说。
她把药罐提起来,罐口用麻绳系着一块旧布,走路不撒。
出西门往南沿墙根走,土道上没人。日头压在城楼脊上,桥面石头还是热的。
安济桥五十四步。这个数他走过七回,数过七回。
老蔫在桥北头蹲下,把蓝布卷横在膝盖上。陈杏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
陈更从北头数起,步子放得匀,数到二十七停下。
第二十七步。那一夜八个抬轿的一齐落脚,一步没多一步没少,就停在这块条石上。他后来量过,这块比左右两块都短半指,是补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