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是陈杏筛的。
她蹲在坑沿上,用庄上箩糯米那只筛子。一筛下去,石子草根留在眼上,她拿手背往边上一抹。筛子是横着摇的,不上下颠。
老蔫在坑里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筛药面的手。他说,我这行筛骨灰,得颠。
陈杏把筛子里的粗渣抹干净,接着筛。筛子照旧横着摇。
石函摆平了。盖缝那道封泥昨夜重抹过,老蔫拿刀背刮到跟函沿一般平。四角垫的还是原先四块砖,起出来时他记了朝向,按原样码回去。
填一层,夯一层。三尺半的圹,填到齐地面,剩下的堆成包。
夯到第五层,陈更虎口底下起了个泡,跟那道旧的白印错开半指。他把杵换到左手,左手小指使不上劲,就两只手一起攥住杵杆,往下砸的时候拿肩膀压。
包堆起来,日头刚过正中。老蔫用锹背把包拍圆,拍完退开两步。
帽子。
坟包顶上最后那一锹土,行里管那撮叫帽子。谁添的谁是孝子。
老蔫把锹递过来,柄朝外。
没尸的更得添。衣冠冢里头空,土压不实,帽子添厚一指。
陈更接了。
这一锹的价钱他算得出来。添了帽子的,往后年年清明得来,来了得带纸,带了纸得报名字。函里那位姓什么,他不知道。
他还是添了。土落在包顶上散开,中间高,四边低。
陈杏把筛子搁在地上。
这位是谁。
不知道。
那清明谁来。
锹还给了老蔫。陈更转身去洗手,井绳绞了两把才想起桶还在灶棚。
坑是前夜挖开的,开了一夜半。填回去这件事他昨天就定了。
函搁在敞坑里,一是雨,七月的雨说来就来,圹底那层灰吃了水就散;二是庙。东街那头的人这半个月来过三拨,拨拨都问义庄后院在动土。多一个敞坑,够写一状。
填这半日,欠的是半日工夫。不填,欠的是这个庄。
老胡是晌午来捎的话。
他没进院,站在门外那两棵歪脖老槐底下,隔着门槛说的。这半个月他跑过四趟,四趟都没跨这道槛。
我跑了四趟,头三趟只递话,第四趟才等着回话。老胡说,庙里那位老的,肯说第二回。第二回就这一回。
什么条件。
三条。少一条都不成。老胡伸出三根指头,掰一根说一句,不进庙。不留字。不许有第三个人在场。三条齐了她才开口,缺一条她转身就回。
地方。
城西义地那道干沟。申时。
说完他就走,贴着墙根,走出七八步回了一次头,看的是院里那个新土包。
陈更进屋拿手记,翻开又合上,搁回原处。纸笔都没带。
前天在北关,他问过一个姓崔的老人。老人说了三句,当夜就没了。板是老蔫去收的,回来说舌头底下是空的。
这一趟他要拿的东西,得从活人嘴里拿。拿一块,欠一条。欠得清清楚楚,他还是去。
申时,干沟。
沟里长茅草。老蔫蹲在沟底靠北那头,隔着一道坡,二十来步,把蓝布包摊在膝上,一样一样往外摆刀,摆完收,收完再摆。
我耳朵背。你们说你们的。他说。
陈更把肩膀转过去,背朝沟底那头。
老庙婆坐在沟沿上,两只脚垂在沟里。灰布褂子,袖口起了毛。两只手压在膝上,指甲剪得很秃。
土添了没有。
添了。
最后一锹谁添的。
她点了一下头。
一百来年前,青槐县遭过一场大的。
什么大的。
她说,我小时候听的是走马疫。早上还能挑水,晌午就抬出去了。
死了多少。
抬不动了。她说,抬不动就不抬。北门外那片,一层席子一层土,铺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