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了没有。看不着,我这儿还有别的路。
老蔫蹲在照壁的影子里,蓝布刀卷横搁在膝上,一道没解。日头正毒,影子缩到照壁根底下,缩得只剩一线。
礼房的门槛比别处高。陈更跨出来,鞋底在上头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
看着了。
那一册县志,三月到四月初的那几页,让人拿刀裁走了。裁口齐,齐到不像手撕的。纸上的断在这儿,往下就只剩活人的嘴。
老蔫站起来,把刀卷夹到腋下。
我干了二十六年,全县的人我验过一多半。谁家老人还认得二十年前的事,我心里有一本。三处,天黑以前走得完。
什么价。
老蔫转过脸看他。
二十年前那把火。就那一件。他说,你今天一个字不许问。
三处老人他自己去问,一处得先赔两天混脸熟。今天初三,离中元十二天。
你答得太快。答得快的,我在停尸房门口听得多。
我算过了。
老蔫嗯了一声,往北关走。走出二十来步,他把刀卷从腋下抽出来,倒过手递过来。
你拿着。走这一路你替我拿着。
陈更接了。比看着沉。他隔着布摸出最外头那把的刀背,一道棱,硌手。
进人家门我不带这个。人一看见就想起我是干啥的。
北关那家裱糊铺没有门板,一领草帘子挑起来当门。
侯老爹八十三,坐在小凳上熬浆糊。铜锅坐在炭火上,浆熬到起鱼眼泡,他拿一根竹片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泡平,把锅端下来。
他眼白黄,靠近眼角那头黄得深。看人先侧过半张脸,用左眼。
老蔫先扯闲篇,从东街谁家顶棚起鼓扯到纸行的价钱。陈更蹲在门边不出声。等浆糊晾到不烫手,老蔫把话拐过去。
侯大爷,城隍老爷长个什么样。
侯老爹把竹片搁在锅沿上。
白净。
白净是个几多白净。您比一样东西给我。
比这个白。他抬下巴点了点墙上那卷没裁的白纸,没胡子。下巴上光的,一根也没有。
陈更把这两个字压在心里。三月里他进过那座庙一趟。正殿当中坐着的那位,脸是黑的,三绺长髯垂到胸口。那尊像的眼珠子是新换的。他当时抬头看过一眼,头顶那行字闪了闪,没等他看清就收了。
眉毛呢。陈更问。
侯老爹这才把整张脸转过来。
一根一根的。他说,看得出根来。尾梢往下垂,左边比右边低半分。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自己眉骨上从里往外抹,抹到眉梢那儿往下带了一下。
带完手没放下来,就那么停着。
坐得也不端正。侯老爹说,右肩比左肩高。官服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压着手背。跟刚补上缺的小官一个样,还没穿惯。
您哪年看见的。挨着哪一桩事,您搭着说。老蔫顺嘴问。
文昌阁上顶棚那年。侯老爹说,我抬着梯子从正门进的。梯子头长,怕碰着梁上吊的那盏灯。供桌上还有两盏。
他说完从案上抓起那把裱糊刷,在铺开的纸面上推了一下。
刷毛秃了半边。他把刷子偏着走,只使还剩毛的那一侧。推过去,纸就平了。
八十三了,手还稳。我这行当看手,看得比看脸多。老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