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那只油葫芦是梨木塞,塞得紧,拔的时候得拿掌根顶着往上撬。
倒出来的油比棉籽油清,腥气薄,尾巴上挂着点甜。那盏灯在林敬之屋里点了八年,八年的灯草往油里沁什么,闻得出来。天还没亮透,喂灯是头一件。
他倒的时候手比平常松,倒过了头,又拿勺沿从碗里刮回去一点。勺子插回罐。
火头立起来,比昨夜高,光够到板腿那儿才散。板上没人。
雷四是踩着这点光进的院子。右边那只袖子空着一半,胳膊吊在号褂里头,走路的时候左肩先走,右肩跟着晃半拍。
井填了。
填了。
昨儿晌午。雷四在门槛外站住,没进来,礼房出的丧。棺是杉木,三道漆。
陈更把油葫芦挂回腰上。
三十四个。他说。
雷四把左边那只手在腰带上蹭了一把。
三十四个人头上那四个字还挂着。陈更说,押出去的东西到期是要还的。这个我见过一回,周家八口,一夜走一个。
日子呢。
红姑那本册子上写着日子。册子在她手上。
雷四把左手搭在腰上那把火枪的柄上,搭着没动。
陈更蹲下去,用指头在门槛外的土上划。他划了三道短的。
她那本册子进一笔账,要三样。他说,庚帖回她手里,中人在下头画押,当着人开秤报数。三样齐了,才算押进去。
销呢。
倒着来一遍。庚帖退回本人,中人当面把那一押销掉,秤星刮平。陈更把第三道划痕抹了,三样里头,头一样是原契。原契就在那本册子里,一人一页,帖子是原帖。抄的不算,认的也不算。
抓着人不就有了。
抓着人才有。
雷四站了一会儿。院墙外头两棵老槐的叶子响起来,响了一阵,停了。
海捕文书昨儿行文上去了。他说,到分守道那一级,压下来一句话。
什么话。
主簿既已伏法,此案宜结。
雷四把这七个字念得很慢,念完自己顿了一下。
伏法。他说,井口三尺。人五十岁。要掉进去,得先把头伸进去。
陈更没抬头。
我这身号褂,雷四说,在册管的是活人。
他说完就走,走出七八步停住,左肩先转回来,看棚里那点光,又走了。
灯还着着。陈更把门插上,坐到板头。手记贴身揣了一天,翻开的时候纸是温的,衬页让汗洇黄了一小片。
衬页上头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字松,往右斜。九十九。写在昨夜。
他没动那个数。他在底下另起一行,写三十四。写完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又在三十四底下写原契一。
三样东西他手上都没有。
城隍庙后头那一排是庙里租出去的厢房,一共五间。他上回来是夜里,从菜畦那头翻的墙。这回他是白天走的正路,从山门穿过去,庙祝换了新的,不认得他。
第三间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先看地。夯土地,没扫,靠门那一片有鞋底带进来的干土,往里就干净了。
条案还在。榆木,两条腿底下垫着砖。
秤没了。
墙根一排九个钉子,钉眼里的木茬还白着,绳没了。上回这排钉子上挂着九条红头绳,一条一条挂得齐,绳头都朝下。他数过。
他走到条案跟前,蹲下去,眼睛压到跟案面平。
案面上有一道旧刀痕,斜的。裁庚帖的时候刀走空了才会留这个,红纸垫在案上,刀口过去一半没吃住劲,往下一沉,就沉进木头里。这道痕的边口已经磨圆了,磨了不止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