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你要的截路符。八道,我数了两遍。
张小满从坡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卷黄纸,走得急,进了院门先扶着门框喘。道袍的膝盖上两块灰,跪出来的,膝头那块布已经磨薄了。日头刚落到西门城楼底下,他是掐着天黑下的山。
纸卷摊在停尸板上,一张一张往下数。八道,朱笔画的,头一道的收笔处有个甩出去的尖,往后七道一道比一道稳。
两头的望柱各贴四道。陈哥你贴之前拿米酒抹一遍柱面,不抹它贴不住,夜里露水一上来就卷边。为啥米酒行别的不行,我也说不上,我师兄就这么教的。
废了多少张。
小满笑了一下。袖子里那一叠废纸掏出来,摞在板上,摞了小半指厚。
三十七张吧?我没数全,大概三十七。他说,手抖。我师兄说画符抖的人心里有事,我说我心里没事,就是跪的。跪了三夜膝盖软,手跟着软。
陈更把那叠废纸拿过来翻。头几张的朱线拐弯拐得干净,往后越拐越飘,有六七张画到一半就断了,断的地方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圆点。
你娘怎么样了。
小满的手在道袍上抹了一把。
陈哥,今早咳了血。他说,就一点儿,痰里带着,我给她擦了。我给观里多抄了两卷经,功德册上添了一笔。再攒攒,那炉丹说不定就下来了。
他说完抬起头,冲陈更笑。
陈哥你说,我这道修得值不值。
陈更抬眼看了一下他头顶。
那一行还在。名目那一栏是三个问号,后头七个字,一个都没变。
【结契对象???·代价身故后,魂归契主】
他把手按在怀里,隔着两层布,按在那张折了三折的纸上。名单第九行,白云观后街。
符我收下了。他说,米酒我庄上有半坛。
小满了一声,把废纸收拢,塞回袖子。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了个头,说明夜他还来,他求了师兄替他值一夜的殿。
陈更站在院里,看他上了土道。
今天他有两句话没说出口。头一句在主簿廨里,第二句在这儿。
他没往下算这两句将来要花多少钱。这个账他算不出,算不出的他先记着。
夜里陈杏在东屋叠白布。
三十六幅,她一幅一幅抖开,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一块,四个角对齐了才往上摞。末了那一道折她拿指甲背压实,跟在铺子里封药包一个手法。叠到二十来幅的时候她停了一次,把摞歪的那一摞两只手扶正了,接着叠。
叠到第三十一幅,她的手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照样对折,照样把四个角对齐,把这一幅摞在最上头。
明夜我上桥。
陈更正在门口装米。半升米倒进腰袋,一升八文,他昨天买了三升。
你在庄上。
我在册上。
我知道你在册上。
我不到场,陈杏说,你拿什么销我这一笔。
陈更的手停在袋口上。
林先生说的。她说,销一个名,得有活人看着。手底下那一幅布抹平了,名是谁的,谁站着。他自己也一样。
院里那两棵老槐响了一阵。
你在桥上,轿子来了,你跑不掉。
锁不住。陈杏说,它认名,不认地方。
她把那摞白布歪出来的一角推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