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留一指缝,跟你头一夜躺进去那个宽窄一样。别推大,也别扣死。
扣死了会怎么样。
扣死了我回来不知道里头还是不是你。
林秀才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脸上没跟着动多少。
敲错了呢。他问,敲错了怎么办。
错了也敲。陈更站起来,错三下也是三下。空一更折一年寿,空一夜才算断。
他没说断了怎么办。第五条底下师父批过四个字,他背得出,今夜不念。
北街的更还没起来。
他走到条案边,把手记翻开。纸边卷得厉害,一页一页得拿指甲挑起来。扫更怎么扫,喊更怎么喊,各占半页。第十九页的天头上压着那一条,师父那笔字又硬又小,写错的字不划掉,直接在旁边重写一遍。
他从头翻到尾,三十九页,倒回来又过了一遍。没有一页写过更能不能交给别人。
手记合上,压回砚台底下。他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两息才松开。
手记没写的,就当它写了不许。三年里他守的规矩只有这一条。
按这一条,今夜这事就是不许。
他抬眼看墙上那张纸。末一行是他自己添的,纸角起了毛,他伸手把它抹平。
这一记更没便宜可占。是桩差事,差事托得出去。
他抹完就走开了,没想第二遍。
想第二遍就得算这笔账到底谁来付。
庙后第三间那本册子,明夜就未必还摆在原处。第十九页第四行那个八字,是他妹妹的。那天她一次翻一页,不多带,他站在案角外头跟着数。
门槛外那道旧线还在。露水把它塌了半边,白早走了色,鞋踩上去不出声。
布袋从柜里取出来,解开口。他蹲在门槛外抓了一把米出来。
米在手心里掂了两下。
他倒回去了。
袋口一系,绳头绕两圈,掖进结里。今夜门槛上不添新线。
不撒了?林秀才在棺材里问。
不撒。
我听人说这个是拦东西的。
拦得住的东西不来。陈更把袋子塞回柜底,撒下去,今夜头一个踩断它的是我。
他说完把柜门带上。
这话对着棺材说,也对着自己说。今夜门槛上只有那一道旧的,没有新的压上去。三年里头一回。
东屋的门帘垂着。他掀起一个角看了看。
铺上没人。陈杏在北街雷家煎药,三天。被子是她走那天早上叠的,四个角对齐,摞在铺头。铺边搁着她换下来的那双旧鞋,鞋尖朝外摆着,摆得很正。
哪天要走,抬脚就能穿。
陈更把门帘放下来,没进去。
他回棚里收拾家伙。
桃木尺插进后腰。柜里那只备用的粗瓷碗用半张油纸包上,一截新灯芯塞在碗里,油葫芦系在腰上,晃了晃,还有三成。墨斗上那根弹线的铁扦抽下来,插在袖筒里。糯米抓一把塞进腰袋。
长明灯不动。庄上不熄灯,这一条没得商量。
出门前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
灯下见魂,第一样。路上有什么、门里排着什么,得先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没法算。
生人勿近,第二样。最贱的一样,只说别动,不说为什么。今夜他要防的是喘气的,防喘气的就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