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底下那个油纸包压出了一道折。
进门他先插门。棚门那道光斜切进来,落在停尸板腿上,还没退到第二块砖。这是未时的光。
五两赏银兑的四千九百四十文,给了陈杏一千五,梁上挂着三千二百四十,封在这油纸里的是二百。麻绳串成两串,一串一百。
绳子解开,钱倒在停尸板边上的空地上。他蹲着,一枚一枚往三堆里码。
三堆钱都是右手码的。左手小指捏不住铜钱,他就让它搭在膝盖上搭着。师父那行小字只写到第四日,后头没写第五日怎么算。
头一堆码到八十他停手,伸脚把柜脚那只糯米袋勾过来。袋口松着,梅雨那阵受潮酸掉的半袋还压在底下,酸味顶上来一股。他把袋口攥紧了往回一别。
第二堆码到六十。油葫芦在他脚边横着,碰一下,里头的油晃着响。
第三堆是剩下的。
数到第五十枚的时候他停了手。
陈杏上回送饭来,手腕上有一圈青。他当时看见了,问了一句,她说是搬药斗磕的,说完就低头去摆碗筷。
回春堂的药斗在西墙那面,最高一格要踩凳子。够高处的药斗,磕得着小臂内侧,磕不着腕子外圈。
那一圈青是绕着腕子走的,前面窄,后面宽。
磕不出这个形状。那是一只手攥住她腕子,往回拽出来的。
而且她说这句话之前,先把手里的戥子放下了。她放东西一向轻,可她从来不在说话中间放东西。放下才说,是要腾出手来把袖子往下捋。
陈更把手里那枚铜钱搁在第三堆上,站了起来。
腿麻了一下。他扶着停尸板等它过去,眼睛落在西墙那口木柜上。
进城要三里,来回六里。天黑透之前赶得到南街。回春堂的门板这个时辰该卸到第三块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停住,脚尖还朝着外头,肩膀先转了回来。
灯还烧着。
他在门槛内侧站着,站到腿又麻了一回。去了问她,她还是那句磕的;去了问孙掌柜,孙掌柜要看铺子的脸面。今夜他要是走,三巡一巡也回不来。空一夜就是断,断了他连问都问不成。
明天一早,等他喂完灯,扫完更。
插销重新推到底,推到木头顶住木头,响了一声。这一声就算把那句话定死了。他回身蹲下去,把第三堆钱包起来,塞进怀里最里头那层。
六十文抓不了什么。孙掌柜那儿最便宜的当归片,一钱三文。够十来天。
十来天以后的事,十来天以后再算。
天擦黑的时候,他去开西墙根底下那口旧木柜。柜门涩,往外一带,整口柜跟着往前欠了一线,柜脚在夯土上闷闷地响了一下。他从里头拿出墨斗、朱砂,还有一沓写字用的麻纸。
停尸棚里没有桌子。他把纸铺在停尸板上,板面那两道浅槽硌纸,他垫了块旧白布。
墨是现磨的,磨得稀。他把手记翻到卷那一页,一条一条往下抄。
一不许应名。二不许照面。三不许过灯。四不许挪供。五不许空更。六不许留声。
抄到第七条他歇了一下,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刮到笔尖涩才重新蘸。
七不许收礼。尸给的不能拿,梦里给的也算。
这十四个字他写了两口气的工夫。写字那一竖的时候笔顿住了,墨往两边洇开一点,他没提笔,等它洇完才往下走。
七条抄齐,纸底下还空着能再落一行的地方。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蘸墨。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写完他把纸提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前七条是抄的,字学着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学了三年也学不像。最后这一条是他自己的手,笔画松,往右斜,第一个字还比底下的大出一号。
不好看。他也没重写。
糨糊没有。他把中午剩的半碗粥端过来,用指头蘸着粥米,在纸背四角各按了一块,按到出浆。
贴哪儿他想了一会儿。
贴在门口,进出的人都看得见,可他不是贴给人看的。贴在灯边上,油烟熏三个月就黄了。
他贴在停尸棚西墙上,旧木柜的正对面。那面墙是他每夜坐在灯后头一抬头就撞见的地方,三年里他对着它坐了一千多夜,从来没往上头挂过东西。
按平了四个角,他退到停尸板边上抬头看。
第八条那一行被木柜的影子遮住半截。
他走过去,两只手抠住柜子的侧板,往左挪。头一下柜子没动,柜子里的东西先动了。糯米袋在底下闷了一声,跟着是师父那只枣木梆子滚了半圈,磕在柜板上,梆的一响,很短。墨斗、朱砂、麻绳、桃木尺压在上头,一样都没出声。这口柜有多沉,他是听这一下听出来的。他挪了三回,挪到第三回,脚底下那块夯土给蹭出一道白印。
半尺。
他退回板边,再抬头。
八条,从第一条到第八条,一行不缺,一个字不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