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南北盟书落笔,墨迹沉沉,就此将曹魏牢牢捆绑在荆襄的战车之上。
世人浮于表象,皆称颂曹魏坐拥河北全境,幽冀并青兖雍凉诸州,千里沃土尽在其掌握,曹操总揽北疆民政边防,号令州郡,俨然是北方无冕之主,声势煊赫,基业盘根错节。
可唯有钟繇、曹植身入局中,看透繁华外壳之下冰冷的实情。
如今的曹魏,当签下那一纸盟约后,早已不复当年割据一方、逐鹿天下的诸侯。名义上疆土依旧辽阔,执掌北疆门户,实质上已然沦为荆襄麾下供给财货的藩属,拱卫中原的北方屏障。从此受其管束,每州皆有荆襄官吏监察制衡,挣脱之途早已被尽数封死。
大势如山,形势所迫,绝非人力所能扭转抗衡。
想那江东孙氏历经三代经营,倚仗长江天险,手握十万水师,尚且放下骄傲俯称藩。曹魏又怎敢逆势而行,以一隅之地抗衡天下大势,自取宗庙倾覆、宗族灭亡的惨祸。但凡有一丝推诿抗拒,等待曹魏的便是土崩瓦解,万劫不复。
盟约条文白纸黑字,定下岁贡规制。年年冀州的精铁、并州的骏马,四时的谷粟绢帛,北地珍稀药材,身怀技艺的工匠,源源不断向南输送至宛城楚地。北疆赖以立足的种种根基资源,源源不断供给荆襄大军,充实王室府库。
不止财货岁贡受人约束,荆襄派驻的监察官员分赴河北各处重镇,军营操练、甲仗储备、官吏迁调、州郡动静,无一不在监视核查之中。
曹魏立下重重禁令,不得私自扩充精锐部曲,没有王命不许调动兵马,朝中大小官员任免,必须先行禀报荆襄核定。
滋养国力的资源由刘琦予以掠夺,境内一举一动皆逃不过荆襄耳目。曹魏想要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崛起的一切门路,被一条条斩断,禁锢在藩镇的枷锁之内,难以挣脱。
存亡兴衰的利弊,刹那之间在钟繇心中了然分明。
胸腔之中翻滚着老臣对于家国的悲愤与不甘,可他强行将万般心绪死死按压下去,面上不见分毫波澜。脊背深深弯下,长揖至于地面。一世身居高位的风骨尽数收敛,只剩下藩臣自表面的恭谨肃穆,不敢生出半分逾越的举动。
“臣谨遵楚王圣谕!魏公必安分恪守藩臣本分,岁岁奉纳贡物,谨守盟约条文,鞠躬尽职,此生永世,绝无二心!”
立于身侧的曹植,聪慧敏锐,洞悉世间时务,看透强弱悬殊之下进退存亡的道理。荆襄震天动地的军威,四海诸侯争相归附的景象,他全都亲眼目睹。心中清清楚楚,曹魏得以存续,全系楚王一念仁恩。
他双膝一屈,重重叩拜于冰冷殿砖之上,脊背伏低,言辞铿锵恳切,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血誓“曹魏能够保有疆土,社稷得以延续,皆是承蒙楚王赐地安身、拨付军械以强兵力,给予立足之机,此恩如同再造。自此之后曹魏谨守藩臣礼义,镇守北疆疆土,安定河朔之地,追随王师一同抵御外寇。子子孙孙臣服于荆襄,千秋万代绝不背弃!”
两位曹魏重臣伏身在地,完整行下藩朝觐见的大礼。北疆最后的一丝桀骜,在这座巍峨大殿之内,被滔天大势碾得荡然无存。
高台主座之上,刘琦巍然安坐。身躯不动,自有君临四海的磅礴威压笼罩整个大殿,如同苍龙高居九重,俯瞰脚下山河万民。
他目光淡淡俯视阶下跪伏的二人,一双眼眸幽深如海,一抹意味难测的浅笑自唇角缓缓漾开。朝堂之上,没有一声言语,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殿内所有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世间万事棋局,起落得失,尽数在他胸中推演盘算,分毫皆在掌握。
这份南北盟约,在外人眼中仿佛是给予各路诸侯蛰伏休养,各取利益的机缘。殊不知诸侯一切筹划奔走,皆是踏入他预先布下的宏大棋局之中,每一步落子,都在为荆襄的帝王霸业铺筑道路。
曹操蛰伏北疆,休养兵马积蓄力量,无妨。
孙权固守江东,只求自保苟全基业,无妨。
刘备割据西南,闭关守土等待时机,无妨。
任凭天下诸侯韬光养晦,暗中布设后手,静静等候变局降临。
刘琦心中毫无半分忌惮。
因为掌控胜负命运的命脉,牢牢握在自己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