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暖风拂过宛城楚王府的宫墙,落英纷飞,满眼皆是将入初夏的温柔景致。可河北魏王府西跨院,却浸着彻骨寒寂,半点春意也无。
侍女垂而立,双手托着一纸墨色凛冽的休书,轻轻递至阶前。
任氏立在微凉晚风中,素衣静立,目光死死凝在那轻薄纸页上,心口瞬间一片死寂、冰寒彻骨。
她自问一生坦荡,无愧曹家、无愧曹魏。
那日曹丕设下阴毒美人计,欲在归宁宴上构陷楚王刘琦,意图污其德行,撕破南北盟约,借机扣押刘琦,挑起河北与荆州的战火。因她挺身而出,而破坏了曹丕之计。
她所为,不是偏袒刘琦,而是为保曹魏宗室颜面,为护两地太平,为免黎民再遭兵戈流离。
一己之力,平息一场战乱。
可到头来,功过颠倒,善恶难辨。
在曹丕眼中,她不是顾全大局的贤妻,而是坏他大计、折他颜面、阻他谋取荆州之路的眼中钉、肉中刺。
数载结之情,朝夕持家、恭顺贤良、不争不妒、事事以王府社稷为先,数年苦心周全,终究抵不过曹丕一丝狭隘私怨、一寸偏执妒心。
院中一众贴身侍女齐齐跪地,泪落青石,连连叩苦求。
可长廊之下,曹丕锦衣冷立,面色阴鸷,眼底戾气翻涌不休。当日计谋惨败、被父禁闭、朝野耻笑的屈辱,尽数积攒于心。他从不知自省,只将所有恨意全然归咎任氏。
他冷声怒斥,字字绝情,再无半分夫妻情分“多言无用!她越俎代庖、干预政事,坏本世子大计,便是不识大体、罪无可赦!即刻收拾行囊,逐出魏王府,遣归娘家!此生永世不得踏入曹家半步!”
一语落定,恩断义绝。
休妻的消息半日之间席卷整座魏王府。
府中仆从、姬妾、管事无不暗自唏嘘叹惋,人人心知。任氏贤良端方、深明大义,是世间罕见的世家贤妻。她一生为公、无私无争,却只因拆穿夫君一场阴毒算计,便落得无故被休、身败名裂、扫地出门的凄惨下场。
邺城风云,高下立判,双雄格局,天下皆知。
一边是荆州刘琦,遭人阴毒构陷身陷死局,却隐忍克制、顾全大局,不寻衅、不报复、不兴兵戈,仅以南北文脉互通、荆襄物资利市为筹码,堂堂正正救下蔡琰,保全才女安稳、维系南北和平,胸襟磊落如海,尽显一代雄主的滔天格局。
一边是曹魏世子曹丕,阴谋败露不思悔改,迁怒忠良、绝情弃妻,心性阴戾刻薄,尽显小家龌龊之态。
魏王府朱门之外,暖风习习,落英满地。
魏王曹操,并未插手此事,近来正受头风之疼折磨。
任氏孤身只影,手提单薄行囊,孑然独立朱门之外。数年曹家浮沉,数年夫妻相守,她倾尽温柔贤德,到头来一无所有,唯余一身清白、满心苍凉。
她缓步抬足,一步一步,踏出这座囚禁她数年、凉薄无情的魏王府。
身后是是非颠倒、恩义全无的曹氏深宫,身前是风雨未知、孤苦无依的漫漫归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荆州宛城王府。
春末江风浩荡,庭前草木繁盛,一派安稳鼎盛之景。
刘琦自邺城归荆已有数日,端坐王府书房,指尖轻捻书卷,神色看似从容淡然,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从未放下。
他归荆一路,心中反复复盘邺城整场风波,心思清明,洞悉一切。
他太懂曹丕。
曹丕此人,表面温文儒雅,实则阴私狭隘、睚眦必报、记仇隐忍、心性偏执。当日任氏当众破他计谋、毁他布局、折他颜面,等于断了他借战事立威、稳固储位的天大机缘。
此等之仇,曹丕绝无可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