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后方的调防守令尚且快马奔走在途,汝南城外的战局已然崩坏,臧霸麾下三万青徐军步步落入死局,再无转圜余地。
暮色沉沉压覆四野,西天残阳如血染透长空,天地间漫开一股惨烈肃杀之气。
斥候跌跌撞撞冲入中军阵中,嘶哑喊出“白毦兵已断后”六字的刹那,臧霸一身久经沙场沉淀的杀伐戾气,骤然被从背脊窜起的彻骨寒意碾得粉碎。
他在青徐之地征战十数年,大小百余战,平乱寇、击吕布、御江东,刀下亡魂无数,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底寒。天下谁不知白毦兵威名?这是荆州精心淬炼的死士亲卫,由陈到一手打磨训教,每一人皆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徒,最擅长迂回包抄、截断后路、围歼孤军。
此前连日猛攻汝南坚城,城墙高耸、守军死守,麾下士卒日夜不休轮番冲锋,损耗极大,臧霸心底尚且存着一丝侥幸,只消拼尽全力破开城门,便可占据汝南腹地站稳脚跟,缓过军中疲态。
可后路被白毦兵死死封死,前路又有坚城阻拦,三万青徐军彻彻底底成了一支前无进路、后无归途的孤军。
“全军列阵!结大圆阵固守!”
臧霸扬刀厉声狂喝,声线里藏不住难以压制的慌乱。攻城的念头已然彻底作废,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稳住阵型死守,期盼北方援军闻讯赶来解围。
孙观、吴敦、尹礼三名副将不敢耽搁,立刻分头奔走收拢各部兵马。三万疲惫魏军仓促调转阵列,层层盾甲朝外林立,长矛层层叠叠竖起,围成一座巨大的圆形防御阵。连日攻坚早已耗尽气力,士卒们手脚酸软,握着兵器的手掌止不住簌簌抖,人人脸上写满惶恐。
周遭密林之中,呼啸风声陡然变得凌厉刺骨。
下一瞬!
整片环绕汝南的密林之内,无数黑影骤然涌出。
清一色玄铁重甲覆身,髻间插着标志性的白牦牛尾,手中或持大戟、或握长枪,脚步沉稳落地,凝起漫天冰冷杀意。密密麻麻的白毦兵如同翻涌的黑色海潮,自山林各处倾泻而出,瞬息间封锁所有官道、隘口与逃亡通路,将魏军圆阵围得水泄不通。
阵前,一道挺拔身影策马缓步踏出军阵。
陈到一身玄甲,外罩素色战袍,手中长枪寒芒刺骨,一张面容冷硬无半分波澜。他居高临下俯瞰被困的三万魏军,嗓音似寒铁相撞,顺着晚风传遍整片旷野“魏贼孤军深入豫州,犯我荆州疆土!今日这片荒野,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陈到手中长枪猛然向上高举!
“杀!!”
万千白毦死士齐声爆喝,吼声震荡山川,冲天杀意压得暮色都暗沉几分。
黑色洪流轰然冲撞在魏军圆阵之上!
白毦兵战法精妙,不与敌军零散缠斗,专挑盾牌稀疏、兵力薄弱的阵角猛攻,大戟挥出必带血光,长枪刺出定夺性命。厚重玄甲狠狠撞碎魏军单薄盾墙,锋利枪戟轻易洞穿寻常兵甲,方才勉强维系完整的圆阵,转瞬便被撕开无数道狰狞缺口。
青徐军虽都是身经战事的老兵,奈何连日攻城身心俱疲,又撞见后路被断、军心彻底溃散,面对当世顶尖精锐死士,根本无力抵挡。
成片士兵应声倒在血泊之中,凄厉惨叫此起彼伏,温热鲜血顺着黄土沟壑蔓延,顷刻间染红整片城外空地。
尹礼领兵镇守右翼阵线,亲自提长刀冲上前搏杀,接连斩杀数名白毦兵,可山林之中源源不断冲出黑衣死士,杀之不尽。不过半刻功夫,一柄长枪骤然刺穿他肩头,滚烫鲜血喷涌而出,尹礼重伤,只能狼狈带着亲卫向后败退,右翼防线瞬间崩塌。
左翼由吴敦坐镇,他拼尽全身气力稳住阵线,却被白毦兵分割包围,麾下士卒成片倒毙,整条左翼阵型彻底散乱,再无章法可言。
孙观亲率贴身亲卫奋力向外冲杀,意图撕开一道缺口突围,却被十数名白毦死士死死缠住,进退两难,全身上下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染征袍。
战局至此,已然是一边倒的屠杀。
汝南城头,蒯越、王威、吕公、赵俨一众荆襄文武凭栏而立,静静俯瞰下方惨烈的合围杀局,神色皆是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吕公指尖搭在腰间刀柄上,看着魏军不断被绞杀溃散,低声含笑“主公刘琦神机妙算,先以坚城拖住敌军,再遣陈到将军白毦兵埋伏断后,前后合围,今日臧霸这三万青徐精锐,定然插翅难飞!”
蒯越微微颔,当即扬声传令“大开汝南四门!全军出城夹击!”
城头持续不断倾泻的滚石、弓弩骤然停歇,厚重城门轰隆向两侧敞开,城中休整多日的荆州步卒、骑兵早已蓄势待,如潮水般蜂拥冲出城门,从正面直扑魏军阵列。
前路有城中精锐正面碾压,后路有白毦死士层层绞杀!
双重合围,天罗地网,魏军再无半分逃生余地。
魏军阵线彻底崩盘!
无数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旷野之上哭喊、嘶吼、濒死哀嚎交织在一起,震天动地。方才气势汹汹奔袭而来的三万精锐,此刻尽数沦为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臧霸双目赤红,浑身沾满敌我鲜血,挥舞长刀拼死斩杀扑来的敌军,却终究无力回天。
他望着身旁朝夕相伴的将士成片倒下,麾下百战之师溃不成军,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黑衣白毦兵,所有逃生通路尽数被封,无尽悔恨如同洪水淹没心神。
此刻他才全然醒悟,自曹操采纳郭嘉迂回敌后、奔袭汝南的计策那一刻,刘琦布下的陷阱便已完整成型,曹军每一步调兵,都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血色渐渐淡去,汝南旷野的厮杀缓缓平息,西天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沉沉暮色笼罩大地,遍地横陈的尸骸,在晚风之中慢慢冷透。
臧霸仅收拢千余带伤残兵,一路丢弃盔甲兵器,魂飞魄散向北仓皇逃窜。三万青徐百战精锐,此一战死伤逾万,余下兵马四散溃散,青徐积攒多年的根基战力,一朝折损大半。
与此同时,许都以北山谷之中,另一路魏军同样遭遇灭顶之灾。
张燕、满宠统领的十万黑山军深入谷地,沿路触刘琦预埋的连环地雷,轰然巨响之中,官道崩塌断裂,两侧伏兵同步杀出,前路堵死、后路断绝,大军被困狭长险地,进退不得。
中原之地焦土遍地,断旗、残甲、碎骨随处散落,伤员哀嚎经久不绝。待到牵招、田豫领兵赶来接应,十万黑山军已然折损近三万,粮草军械损毁过半。这支原本打算穿插腹地、切断陈留粮道的奇袭大军,彻底沦为疲惫残师,只能向西仓皇撤往雒阳,再也没有主动攻坚的底气。
南北两路出击的曹魏大军,合计十三万精锐,双双惨败,全线崩盘。
中原战局攻守之势,就此彻底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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