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那只滚烫的手在空中虚悬片刻,力气早已被高热耗尽,胳膊轻飘飘的,像被热风托着,几番摇晃,终于无力地落下,恰好覆在了张氏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灼热的温度骤然贴合,烫得张氏指尖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抽回。
掌心满是黏腻的热汗,肌肤烫得惊人,五指无意识地轻轻收拢,牢牢攥住了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漂泊沧海里唯一一块浮木。
前世梦里,被抛弃的恐惧,离别落空的惶恐还残留在神魂里,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弛,喉咙里溢出一声安心的轻叹,嘴唇翕动,又开始低声呢喃。
“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分开……”
话语含糊不清,裹在灼热的喘息之间。
张氏的心猛地一沉,又泛起一阵阵酸的暖意。
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他还陷在旧梦里,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埋藏在遥远过往、让他牵肠挂肚放不下的故人。可指尖被他紧紧握着,感受着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与虚弱,所有的介意都化作了满心疼惜。
寂夜无声……
她另一只手拿起汗巾,慢慢擦拭他脖颈上渗出的汗水“安心睡吧,没有人会离开你。”
好像听到一般,刘琦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可意识依旧游走在虚实之间。前尘旧事浮现眼前,楼道离别的背影如刀刺进胸腔,女房东含情的眼波,让自己陷入其中。今生乱世的刀光剑影、眼前女子沉静温婉的容颜,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重叠交错,面容彼此混淆,身影合二为一。
迷离仿徨,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既熟悉又亲近,包容着他所有狼狈脆弱,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依靠。
他微微侧过身子,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拢过去,半边肩头都倚向床沿,鼻尖萦绕着她衣襟间清雅的香气,冲淡了满口苦涩药味。高热烧得他心神恍惚,理智早已荡然无存,只凭着本能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
攥着她手掌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头微微抬起,朦胧地朝着她的方向凑近,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衣袖上。
“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张氏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孤灯长夜,客舍空房,四下再无旁人。少年褪去了荆州少主的所有城府与刚强,只剩下病中人毫无防备的软弱。她望着他潮红滚烫的脸颊,望着他紧闭双眼、长睫不住轻颤的模样,心底那道坚守多年的界限,正在一点点软化崩塌。
她缓缓俯下身,尽量贴近床榻,汗巾轻轻抚平他额前凌乱汗湿的丝,柔声道“我陪着你,今夜不走。”
话音刚落,刘琦仿佛卸下了全部重担。紧绷的四肢慢慢放松,不再辗转挣扎,只是依旧不肯松开握住她的手,仿佛一旦放手,眼前的温暖就会如同梦境一般消散无踪。
药性慢慢在血脉里蔓延开来,燥热之中又生出一阵阵酸软乏力。前世今生纷乱的画面渐渐淡去,失恋的打击被女房东一点点融化,漆黑沧海掀起滚滚浪涛,他好似在那浪尖上纵情畅游……
他喃喃几声含糊不清的碎语,最终抵不住浓重睡意,眼皮沉沉一阖,陷入更深的昏睡,只是那只手,依旧牢牢牵住她,不肯放开分毫。
窗外风雪彻底停歇,万籁俱寂,只有屋内烛火静静燃烧,药香缓缓浮动。
长夜漫漫,一梦两世,而现实里这份深夜相守的温情,早已悄悄烙印在了彼此心底。
转瞬已是次日午后,暖煦的天光透过窗棂细隙,浅浅洒入陋室之内,驱散了整夜萦绕的药凉与寒滞。
床榻之上,刘琦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一夜沉沉昏睡,浑浑噩噩不知朝夕,四肢百骸依旧浸着散不去的酸软疲乏,筋骨虚软无力,稍一动弹便浑身沉。所幸昨夜灼骨焚心的高热已然尽数褪去,胸口滞涩的燥热消散一空,呼吸终于变得平缓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