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鹿门山的幽兰轩里浸着一层微凉的湿意,檐角垂落的露珠坠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声极轻的嘀嗒声,惊不破屋内的缱绻安宁。
天刚蒙蒙亮,刘琦便醒了。
身侧的蔡芷还在沉眠,昨夜春风缱绻,卸去了她连日的惊惶与不安,也褪去了往日里故作的端庄自持。
青丝如瀑,散落在素色锦枕上,几缕碎黏在莹白的颊边,长睫轻垂,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匀净轻柔,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
她下意识地往温暖处靠了靠,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袂,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全然没了昨日哽咽落泪的狼狈,也失惊涛骇浪中的疯狂索取,只剩一身惹人怜惜的柔媚。
刘琦动作极轻地抬手,缓缓拂过她鬓边的碎,触到她细腻温热的肌肤,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周旋于荆襄权谋之间,见惯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习惯了以冷硬城府面对天下风云,唯有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之中,在这个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女子身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锋芒与戒备,只做一个寻常的夫君。
他不愿惊醒她,便就着这个姿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窗外晨雾漫过窗棂,室内还留着淡淡的幽兰香气,混着女子身上清浅的体香,缠缠绕绕,让他几乎忘了城外的金戈铁马,忘了许都的汉室天子,忘了天下逐鹿的万丈雄心。
不知过了多久,蔡芷的长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水润的杏眼刚醒时还带着几分迷蒙,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容颜时,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迅染上一层绯红,从腮边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想起昨夜的情动与缠绵,羞赧地想要往被子里缩,却被刘琦轻轻揽住腰肢,带入怀中。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低沉沙哑,却温柔似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着安抚,“可是我吵醒你了?”
蔡芷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昨夜的安稳与此刻的温情,让她连日来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她轻轻摇头,声音软糯还带着睡意,细若蚊蚋“没有……是臣妾自己醒了。”
她抬起头,眼底还藏着一丝怯意与不舍,伸手轻轻触碰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英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夫……公子今日,便要回宛城了吗?”
一句话问出口,声音便微微颤。
她太清楚了,他是荆州之主,是心怀天下的枭雄,不是能困在这幽谷之中与她长相厮守的寻常男子。
潼关战火纷飞,北伐大计迫在眉睫,许都的天子,北方的疆土,哪一样都比她这儿女情长重要。她能得他一夜相伴,得他倾心相待,已是乱世之中天大的恩赐,不敢再有半分奢求。
刘琦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满是不舍与疼惜。他何尝愿意离去?这幽谷安稳,佳人在侧,胜过万千繁华沙场。
可他若不撑起这荆襄天地,不扫平这乱世狼烟,便护不住她们,护不住襁褓中的悔儿,护不住这一方小小的幽兰轩。
“军务在身,不得不回。”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泛红的脸颊,“但你放心,此处有孔明亲自布防机关阵术,又有月英在此坐镇,心腹亲兵日夜守卫,神机坊重兵环绕,比襄阳城还要安稳。
我已让妤儿先在此陪着你们,悔儿病体初愈,你只管安心调养,不必忧心分毫。”
蔡芷眼眶微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拖他的后腿,不能让他在前方筹谋霸业之时,还要牵挂着她的儿女情长。她轻轻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
“臣妾明白,公子以天下为重,以汉室为重。”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臣妾在此,定会安分守己,好好照料悔儿,等公子归来。无论公子要走多久,要去多远,臣妾和悔儿,都在这幽兰轩里,一直等着公子。”
她没有半句怨言,没有半分纠缠,只把满心的柔情与牵挂,都化作了最妥帖的成全。这份懂事与温柔,更让刘琦心中动容,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等我平定北方,迎回天子,定给你和悔儿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万世安稳的太平天下。”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誓言。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枝叶,洒进窗内,落在交叠缠绵的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内侍轻手轻脚地在门外候着,不敢惊扰,早已备好了车马,北伐的急报还在案头等着刘琦批复,江东孙权的使者已在赶来的路上,天下风云,都在催着他即刻启程。
分别之时,终究还是来了。
蔡芷亲自为刘琦整理衣袍,系上玉带,指尖微微颤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像是想要把这离别时刻,无限拉长。
她踮起脚尖,忍着疼痛,轻轻为他理了理鬓边的丝,眼底满是不舍,轻声叮嘱“一路保重,沙场凶险,万事小心。不必挂念我们,我们母女,定会平安无恙。”
刘琦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郑重的吻,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诺言。
“等我。”
只这两个字,千言万语都藏在其中。
他转身迈步,没有回头,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他怕一回头,看到她含泪的眼眸,便会狠不下心离去,便会弃了这天下霸业,只守着这幽谷佳人。
他的背影挺拔坚毅,一步步走出幽兰轩,跨上早已等候的骏马,马鞭轻扬,带着随从,消失在鹿门山的蜿蜒山路之中。
蔡芷站在轩门之外,身着素衣,披着狐裘,身影单薄,一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蹄扬起的烟尘,依旧伫立不动。
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与青丝,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眼底的泪水,终于缓缓滑落。
而策马疾驰的刘琦,行至山谷拐角,终究还是勒住了缰绳,回头望向那座藏在深山之中的幽兰轩,目光深邃而温柔。
山河万里,霸业千秋,皆不及此刻,心头那一抹牵挂。
此去北伐,纵是千难万险,金戈铁马,他也定会踏平狼烟,凯旋归来,护她一世安稳,许她一生情深。
潼关的战火,江东的盟约,许都的天子,都在前方等着他。而这幽谷之中的柔情,便是他披荆斩棘、逐鹿天下,最坚硬的铠甲,最温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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