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芷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是啊,若公子是来杀人灭口,又何必亲自动手?”
蔡芷忽然凄然一笑,笑声里满是破碎的绝望与彻骨的不信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我本以为,藏在这鹿门山,藏得够远、够偏,就能护着阿悔平安活下来。
没想到,公子终究还是找来了,还是不愿放过我们。也是,这荆州之地,皆是公子的地界,我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刘琦眉头紧紧锁起。他预想过蔡芷的种种反应,愤怒、怨怼、哀求,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激烈,如此视他为索命的仇敌。想来这半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她早已活在无尽的恐惧里,把所有的危险,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若我当真要杀你们母子,当初在襄阳,就不会留你性命。”刘琦沉声道,脚步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蔡芷骤然尖叫出声,双臂张开将摇篮护得更紧,手中剪刀直直对着刘琦,整个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
“我知道!我知道公子恨我!恨我当年与刘琮联手设局,为了夺取荆州权柄,更恨我以不堪的手段,让公子蒙羞受辱!如今刘琮仓皇出逃,这见不得光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公子是想斩草除根,对不对?你觉得这孩子是你一生的污点,必须彻底抹去,对不对?”
她一边厉声嘶吼,一边用余光疯狂扫视门窗,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退路,声音里的绝望越来越浓“你若真要赶尽杀绝,我便先杀了这孩子,再自行了断!绝不让她的血脏了公子的手,更不让她活在这世上,被人指指点点、受尽羞辱!”
字字泣血,句句带刺。她在赌,赌刘琦心底仅剩的一丝良知,赌这孩子身上流着的刘家血脉,能成为她们母子最后的护身符。
刘琦硬生生顿住了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满眼绝望的女人,看着她为了护着孩子不惜同归于尽的模样,心底翻涌的怒意与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心扉的悲哀与清醒。
这就是权力倾轧的代价。曾经耳鬓厮磨、情意缱绻的枕边人,也会变成生死之敌,更何况曾是陷害自己之人?蔡芷如今竟成了被恐惧逼到绝境的惊弓之鸟,也是情理之中。
“把剪刀放下。”刘琦叹了口气,褪去了所有冷意,却带着身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定力,“我今夜来此,从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蔡芷握着剪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烛火晃动,映得她眼底满是怀疑与不信“不是为了杀人?那是为了什么?把我囚禁起来,终身不见天日?还是把这孩子送去宗族宗祠,受全族审判,落个孽种的骂名?”
刘琦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我是来看看,我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狭小静谧的屋内轰然炸响。
蔡芷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的不可置信。攥得太紧的剪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清脆的声响里,她呆呆地望着刘琦,仿佛根本听不懂刘琦所说之话。
刘琦不再看她震惊失神的模样,径直绕过她,缓步走到摇篮边。襁褓里的女婴似是被声响惊扰,轻轻翻了个身,出软糯细碎的咿呀梦呓。
暖黄的烛火温柔笼罩下来,映出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弯弯,鼻梁挺翘,眉宇之间,依稀能看见刘琦年少时的轮廓。
刘琦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碰了碰孩子稚嫩温热的脸颊。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传来,瞬间让他心底那块被权谋、仇恨、算计磨得坚硬冰冷的地方,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叫什么名字?”他放轻了声音,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蔡芷这才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慌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垂着头,不敢再与他的目光对视,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未起名,……小名,唤作阿悔。”
“后悔的悔。”刘琦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牢牢看着蔡芷,眼神深邃如寒潭,藏着千般思量,“你后悔所做?可木已成舟,自难改变。既然已成定局,我们就要来接受”
他一步步走近蔡芷,高大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蔡芷本能地想要后退躲避,却被刘琦伸手轻轻扶住了肩膀。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反抗,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量,不是杀伐的戾气,不是逼迫的强势,而是一种沉稳的、能托住她所有恐惧的支撑。
“刘琮是心腹大患,可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掌控。”刘琦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一字一顿,没有半分虚言,“至于你,和阿悔,我会妥善安排。但你要记住,从今夜起,你不再是蔡家那个擅长阴谋算计、依附家族的蔡氏女,你是阿悔的母亲。若想让她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就收起你那些猜忌算计、小心思,彻底,站到我这边来。”
蔡芷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蔡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软弱可欺的荆州公子,他的眼神沉稳锐利,气场深不可测,已然有了一方霸主的模样。她看不透他,却在他的目光里,找不到半分杀意。
“公子……当真愿意,保全我们母子?”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藏着压抑许久的卑微与乞求,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木已成舟,我不会做自断后路的蠢事。”刘琦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转身便向门口走去,语气平淡却笃定,“明日我会派心腹之人前来接应,这鹿门山,早已不是安全之地,你准备一番。”
走到门口,即将踏入夜色的刹那,刘琦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违背的告诫“还有,那把剪刀,收起来。下次若再让我看见,你对着孩子动这般轻生同归于尽的念头,即便你是阿悔的母亲,是我的女人,我也绝不会轻饶。”
话音落,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茫茫夜色,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室烛火,和满地狼藉的心绪。
蔡芷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寒光依旧的剪刀,又转头看向摇篮里睡得安然无恙的女儿,积攒了半年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泪水决堤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她赌赢了。用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赌来了她们母子的一线生机。可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左右逢源的蔡家二小姐,只能牢牢依附于刘琦,再无半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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