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喧嚣被隔绝在将军府厚重的朱门外,夜风卷着未散的酒气,吹得廊下红灯笼摇曳不定。
刘琦卸下了一身繁复的礼服,正欲回房梳洗,管家却匆匆来报“主公,蔡瑁将军求见,神色颇为急躁。”
“蔡瑁?今日才刚见过。让他去偏厅候着。”刘琦眉头微皱。今日是诸葛亮与张潢双喜临门的大日子,作为荆州重臣的蔡瑁,黄月英的舅舅,一直在宴席上推杯换盏,此刻宴席刚散,他不去陪客,反倒深夜造访,必有要事。
偏厅内,蔡瑁坐立难安,见刘琦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时却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子远,今日月英大婚,本该是皆大欢喜,只是……”蔡瑁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家二妹,也就是您的继母蔡夫人,本该亲自来宛城道贺,却称病未至。”
刘琦心中咯噔一下。蔡夫人是他名义上的继母,也是蔡氏集团的核心人物。半年前突然隐居不出,对外宣称体弱多病,鲜少露面。刘琦本以为这只是妇人的娇气,此刻听蔡瑁的语气,显然另有隐情。
“继母身子骨一直不好,这我知道。”刘琦不动声色地坐下。
蔡瑁苦笑一声,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沉声说道“子远有所不知。自那年芷兰轩之事变故后,二妹她……竟珠胎暗结。你征战益州期间,她诞下一名女婴。”
茶杯在刘琦手中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红了他的手背,但他浑然不觉。
芷兰轩,那是他年少时犯下的糊涂事,也是他与蔡夫人之间最隐秘、最禁忌的纠葛。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因此留下血脉。
“你是说……”刘琦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二妹很早就已身体有羕,居于蔡洲鹿门山那庄园之中,这不前不久你与妤儿大婚,你外母前去商谈你们大婚之事,才知芷妹诞下一女,追问之下,才说出当初芷兰轩之事。”
蔡瑁说话间,抬眼看了刘琦一眼。
“本来知情的人仅你们二人还有刘琮,只是那孽障刘琮,半年前竟逃出了襄阳!”蔡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化为无奈。
“他先是投奔刘备,后又不知所踪。二妹日夜忧心,生怕刘琮将这女娃的身世泄露出去,那不仅是刘蔡两家的丑闻,更是动摇公子根基的大患啊!”
刘琦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刘琮逃了,带着这个足以引爆荆州政坛的秘密。若是这消息传到曹操或孙权耳中,他刘琦不仅会沦为笑柄,更会失去道义上的支持。
“孩子现在何处?”刘琦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二妹为了避人耳目,带着孩子养在襄阳城东,汉水东岸的蔡洲鹿门山下。”蔡瑁抬眼看向刘琦,目光复杂,“公子,木已成舟。这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这荆州,只有您能护得住她娘俩,也能护得住这秘密……”
刘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阴霾。
他本想借着双喜之宴,稳固内部,谁曾想后院竟藏着这么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这不仅仅是一个私生女的问题,更是一场关乎权力、伦理与生死的博弈。
“我知道了。”刘琦转过身,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坚定,“你先回去,此事切勿声张。我会亲自去一趟鹿门山。”
蔡瑁松了口气,拱手告退。
刘琦望着蔡瑁离去的背影,心绪难平。蔡夫人、刘琮、私生女……这一局乱棋,既然已经摆到了台面上,他刘琦,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只是,这第一步,该如何走?
夜风依旧,卷走了最后一丝宴席上的酒香。
芷兰轩。
这三个字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那时他还未掌权柄,还是荆州宛城刚刚有所起色的失势、荆襄内部处处受排挤的公子,父亲刘表偏宠蔡氏,蔡夫人手握府中中馈,蔡氏子弟遍布荆襄军政要职,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盼能在波谲云诡的荆州政局里,寻得一线生机。
那日,蔡夫人与刘琮,为设局除掉自己,加之权欲裹挟,他与这位名义上的继母,在芷兰轩的深院重门里,犯下了那桩逾越常理的糊涂事。
那是他此生最隐秘的污点,也是悬在蔡氏与他之间,最脆弱也最致命的羁绊。他以为那场变故之后,所有痕迹都已被抹去,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留下一脉骨血。
更致命的是,刘琮逃了。
那个被蔡夫人娇惯得懦弱昏聩、却偏偏清楚核心秘辛的胞弟,半年前悄无声息逃出襄阳,先投刘备,再无踪影。
一旦刘琮为了求活、为了报复,将蔡夫人为自己诞下私生女、他刘琦失德的丑闻公之于众,传遍天下诸侯耳中,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基业,将瞬间崩塌。
他进位楚王,以仁德收拢荆襄民心,以联姻稳固世家势力,以屯田肃吏夯实根基,靠的便是名正言顺的宗室身份、无可指责的品行道义。
可这桩秘事一旦曝光,他便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为违背伦常的乱臣贼子,世家离心,百姓失望,曹操与孙权更会以此为借口,联兵伐荆,到那时,荆襄九郡,必将生灵涂炭。
蔡瑁深夜造访,可能也是走投无路,才将此事不再隐瞒。
蔡氏一族靠着这桩秘事,再次将刘琦与家族利益死死捆绑。这女婴若是出事,刘琦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他若是护住这孩子、压住这秘密,蔡氏便能凭着这层无人敢提的亲缘,继续在楚王府中占据核心权位,稳如泰山。
刘琦缓步走回厅中,烛火被晚风撩得跃动不休,将他孤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褪去了宴席上楚王的雍容威严,只剩一身沉冷的戾气与杀伐决断的锋芒。他抬手抚上案几,指节缓缓敲击着冰冷的檀木桌面,节奏平稳,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他从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府中隐忍求全、靠自污保命的公子刘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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