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法正单薄身影拉长放大,投射在暗色帐幕之上,形如一只蓄势待、目光锐利的展翅苍鹰,步步算尽人心战局“夏侯渊身负北方边防重任,镇守关中屏障,绝不敢放任我军孤军深入曹魏后方腹地劫掠袭扰、截断粮道。
此罪责他承担不起,也万万不敢冒险。是以,他必定会尽起三万精锐,全军出动,尾随追击我军,伺机半路拦截、正面击溃我部兵马。待他麾下数万部队全数尾随踏入秦岭北纵深峡谷之内——”
话音未落,他抬手猛然俯身,将手中那座木质长安城楼,狠狠掷入沙盘之中幽深狭长的峡谷凹槽之内,眼神凌厉如刀“届时山道封堵、前后合围,四面伏兵齐出,他麾下追击精锐大军,便是插翅难飞,沦为我军囊中瓮中之鳖,任我宰割!”
一语落毕,中军大帐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赵云余光扫过全场,清晰看见身侧张任拳头死死攥紧,青筋暴起,微微抖。
李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怒火、震惊、疑虑交织,心绪难平。帐中油灯灯芯燃至末梢,爆出最后一朵细碎灯花,昏黄微光摇曳不定,将一众将领惊愕、骇然、复杂的面容,尽数映在晃动起伏的帐幕之上,光影斑驳,恍如乱世鬼魅丛生。
死寂沉沉,在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里丝丝飘荡,将法正凝立不动的身影,拉扯得忽大忽小、明暗不定。赵云缓缓收敛眼底惊愕,目光从峡谷凹槽中倒伏的木楼之上徐徐抬起,越过李严满脸涨红的怒容,直直落向法正那双古井无波、沉静深邃的眼底,心中已然恍然读懂全盘险计。
“孝直此计,”一直默然旁观战局、心思缜密的徐庶缓缓开口,清冷嗓音陡然打破帐内凝固死寂,他抬手指向沙盘上步步凶险的排布,沉声缓道,“是绝境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帐中所有神色各异的战将,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自带千军辟易的凛然气势,字字掷地有声“眼下执意强攻长安,城高池深、守军死守、粮草枯竭、外有强敌,便是坐以待毙,全军必败无疑。
果断弃攻长安,佯动诱敌,设伏峡谷围歼敌军,便是死中求活、绝境破局。久拖必亡,铤而走险,方有一线生机,此乃眼下唯一破局活路。”
寒风再掀帐帘,夜色更深,关外马蹄隐隐遥遥传来,一场关乎三万益州将士存亡、震动关中战局的峡谷死局,已然在法正心中,悄然落子成型。
夜色未褪,寒星犹在天幕上冷冷垂落。
龙塬上号角呜咽,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沉沉夜色,压过渭水寒波。益州大营之内,灯火次第亮起,人影攒动,甲叶碰撞之声连片作响,自南至北,层层传开。
军令如铁,连夜传至各营——拔营,东进。
士卒们早已习惯连日围城苦战,只当是又一次调防换阵,无人多言,只默默收卷营帐、捆扎行囊、搬移军械。
粮草不多,行囊更轻,每个人眼底都压着一层疲惫,也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连日城下见惯尸山血海,人人心中都明白不退则困,不退则死。
辎重车辆缓缓滚动,木轮碾过官道,出沉闷轰鸣,由高而下,朝塬下平原行去。马蹄踏碎寒霜,铁骑先行列阵,甲光在残星下泛着冷白寒光。
赵云一身银甲依旧,白马勒于阵前,长枪横握,目光回望一眼身后黑沉沉的长安城轮廓。那城池如一头巨兽蛰伏,城头灯火稀疏,死寂无声。
月余血战,数千弟兄埋骨墙下,今日却要就此撤围,弃城而去。
他心底有痛,有不甘,却无一语怨言。军令既定,计出孝直,身为武将,唯有奉命而行。
“先锋诸骑,整队出。”赵云沉声下令。
马蹄轰然,千骑先行,扬尘开路,直向东面潼关大道而去。
中军大旗缓缓移动,益州主力紧随其后,步卒列成长长行伍,层层推进。后队之中,张任披甲压阵,手持长刀,目光时时回望后路,防备曹军忽然杀出。
全军不鸣金,不擂鼓,只悄然东行,步履整齐,却透着一股背水而行的肃杀。
不过一个时辰,龙塬上大营帐篷尽数拆除,篝火余烬被冷风吹散,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营地狼藉,仿佛三万大军从未在此驻扎,从未在此血战。
长安城头,守军望见塬上异动,纷纷探头眺望。只见烟尘滚滚,旗帜东移,人马络绎不绝,竟是围城大军真的撤了。守军又惊又疑,不敢轻举妄动,只下城飞报城中主将,又遣斥候轻骑,悄然出城,远远尾随探查虚实。
三十里外,夏侯渊大营。
探马如飞箭一般冲入中军帐,翻身下马,高声急报“启禀将军!龙塬上益州全军拔营,尽数东行,朝潼关方向而去,不留一兵一卒,不屯一帐一营!”
夏侯渊本披甲坐于帐中,灯下看阅军情文书,闻言猛地抬,眸光如鹰隼骤然出鞘。
他起身大步走出帐外,登高远望,果然见西方天际烟尘大起,连绵数十里,人马动向清晰无疑,皆是向东疾行。
帐下诸将闻讯尽出,纷纷议论。
“莫非益州粮草耗尽,无力围城,被迫退走?”
“连日死伤惨重,锐气已失,怕是真扛不住了。”
“弃长安而奔潼关,其意必是欲绕路东进,袭扰中原后方,逼迫曹公回援,解荆州之危!”
众将纷纷出言,皆认定益州并非真正撤退,而去铤而走险,越过长安,直逼潼关。
唯有夏侯渊目光沉沉,指尖扣着腰间佩剑,沉吟片刻。他征战半生,深知兵家诡道,越是看似溃败,越恐藏有杀机。可眼下军情紧迫,容不得他迟疑多虑。
若益州兵马绕过潼关,突入曹魏腹地,焚烧粮仓、截断要道、惊扰郡县,罪责必归于他夏侯渊。届时朝堂追责,军法无情,他承担不起这般大祸。
“全军集结。”夏侯渊沉声开口,声如铁石,“点齐三万精骑,随我出寨追击。”
帐下大将张合上前一步,沉声劝谏“将军,恐有埋伏。益州多谋,法正狡诈,无故撤围,不可不防。”
夏侯渊冷眼扫去,语气决绝“明知可疑,亦不得不追。放任其东去,祸乱后方,我等死罪难逃。如今敌军疲敝,粮草将尽,就算有谋,又能如何?全追剿,趁其撤围慌乱,一举击溃,永绝关中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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