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高耸的飞檐切割着许昌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殿内,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象征荆襄九郡的微缩城池与山川河流陈列其上,精细得连汉水的蜿蜒都清晰可见。
曹操负手立于沙盘前,玄色锦袍的下摆纹丝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代表襄阳的那座小小城郭上。
殿内侍立的文臣武将屏息凝神,落针可闻,只有角落里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袅袅升腾,又被无形的威压压得低伏。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甲士引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报!丞相!交州急报!刘备击败士燮,士燮逃奔江东归附孙权!刘备借此统一交州。”
殿内瞬间一时沉寂,随之气氛高涨。交州,这个地处南疆、看似偏远的州郡,其易主的意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它意味着刘备彻底站稳脚跟,再无后顾之忧。而刘琦荆襄之地当其冲,交州已成悬在刘琦背后的一把利刃。
曹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一旁的软榻上。
榻上,郭嘉裹着厚重的狐裘,面色苍白如纸,双颊却带着病态的潮红,正捂着嘴压抑地低咳。这位被曹操倚为心腹的鬼才谋士,自远征河北后,病情越来越严重,此刻连坐直身体都显得费力。
“奉孝,”曹操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交州已失,荆襄顿成孤悬之势。听闻刘琦,已派使臣前往建康,求见孙权,其意昭然,欲联合江东。你以为,孤当如何?”
郭嘉费力地止住咳嗽,抬起眼帘,那双因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惊人的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迸出最后的炽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丞相……咳咳……刘备取交州,对我反而有利,刘琦与刘备刚荆南大战,刘备据交州,刘琦必会派重兵防范。荆州先后经历益州、荆南大战,兵疲之下……此乃天赐良机!”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旁边的侍从连忙搀扶。郭嘉推开侍从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操“当趁刘琦其立足未稳,兵疲将困。人心浮动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取荆襄!
嘉……咳咳……有一策丞相可亲率大军,分兵两路,西路出南阳,直扑襄阳;东路取汝南,威慑江夏。
三月!只需三月!必可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荆襄九郡,将江东势力彻底逐出江北!届时,挟荆襄之富庶,控长江之天险,天下……天下可定矣!”
说到最后,他气息急促,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唯有那“三月平荆”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三月平荆?”曹操眼中精光暴涨,抚掌大笑,“哈哈哈!奉孝病中,犹有如此壮怀!好!好一个三月平荆!”他大步走回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襄阳的位置,仿佛已将其握在掌心。
“丞相!”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忧虑。
荀彧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深施一礼,“奉孝之策,固然锐利。然荆襄之地,带甲十万,水网纵横,城坚池深。
刘琦虽刚经历诸战,根基犹在。若其据城死守,再得江东策应,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深陷其中。届时,我军进退失据,恐有倾覆之危!望司空三思,当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为上。”
曹操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微蹙。荀彧的担忧不无道理,荆襄这块硬骨头,确实不好啃。他看向郭嘉。
郭嘉喘息稍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笑意“文若兄所虑,自是老成谋国。然……咳咳……兵贵神!此等局面,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若待刘琦休整完毕,荆州整合完成,腾出手来,则荆襄将成铁板一块!时不我待,唯快不破!以雷霆之势震慑其胆,使其内部生变,不攻自溃!三月之期,非是虚言!”
他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利刃,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曹操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沉默地注视着沙盘上的荆襄大地。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曹操猛地抬头,目光扫过荀彧忧虑的脸,最终定格在郭嘉那燃烧着生命火焰的双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奉孝所言,深得吾心!时不我待,当断则断!传令三军整备,粮秣齐集!孤,要亲征荆襄!”
荀彧张了张嘴,还想再谏,但看到曹操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郭嘉脸上那混合着病容与亢奋的奇异光彩,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杨修。”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角落里的一个年轻身影微微一震。
书记官杨修连忙出列,躬身道“属下在。”
“奉孝身体抱恙,你即刻随他回府,协助他完善‘三月平荆’的详细方略。每一步,每一策,都要推演至极致。”曹操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孤要的,是万无一失。”
“遵命。”杨修低头领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荀彧转身时,袖袍下那紧握的拳头。
走出司空府时,天色已晚。郭嘉的马车在府门外等候,车帘半掀,露出他那张苍白却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脸。
“上来吧。”郭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杨修登上马车,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他刚坐定,郭嘉便递来一卷竹简,眼神中的狂热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主公虽决断,但文若兄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郭嘉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荆襄水网密布,我军骑兵难以展开。此战,攻心为上,让荆州震慑于我军之势,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杨修“情报显示,江东孙权并非坐视不管。荆州的密使,早已在路上了。若让孙刘结盟,甚至让其插手荆襄防务,这‘三月平荆’,便真成了痴人说梦。
“先生之意,是要我在推演中,加入江东变数?”杨修问道。
郭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正是。你我皆知,此战的关键,不在襄阳的坚城,而在夏口的水军,更在江东的观望。
杨修,我们要算出周瑜的下一步棋,算出孙权的底线,更要算出……如何让荆州内部,在我们兵临城下之前,先乱起来。”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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