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7年的春寒尚未褪尽,成都易主已过去数月。城西校场,旌旗蔽空,矛戟如林。五万益州精锐肃立如松,甲胄在暖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点将台上,刘琦一身玄甲,玄色披风被料峭春风卷起,随风而舞。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胸腔里奔涌的热血几乎要撞破甲胄。
“将士们!”刘琦的声音不高,却带压过猎猎风声,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士卒耳中,“汉中张鲁,窃据天险,阻塞王路,更兼勾结陇西诸羌,屡犯我境!今春粮秣已足,刀兵已利,正是我辈男儿建功立业之时!此去北伐,克复汉中,打通北上咽喉,则还于旧都,指日可待!”
“克复汉中!还于旧都!”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震得校场四周新的柳枝簌簌颤抖。长矛顿地,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天上的流云都为之一滞。
刘琦身后,羽扇纶巾的孔明微微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主公,”诸葛亮的声音清朗平和,却自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此乃‘跨有荆益’之略。汉中,天下锁钥。得之,则北可窥关中,东可顺汉水而下呼应荆州。
届时,主公坐拥荆、益二州,虎视中原,进可图中兴汉室,退可保天府之国无虞。此诚王霸之基也!”
台上刘琦身后诸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张任按剑挺立,眼中战意如火。吴懿、黄权等将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条朱砂箭头,仿佛已看到自己踏破阳平关的英姿。
“军师所言,深得我心!”刘琦抚掌大笑,近年来因父亲刘表病逝、荆州暗流汹涌而积郁的阴霾,此刻被这北伐的豪情与诸葛亮的宏图一扫而空。他仿佛已看到汉中的城垣在益州铁蹄下颤抖,看到长安的宫阙在望。“传令!三军休整之后,粮草补给准备妥当,既兵……”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如同利刃般刺破了校场上昂扬的士气。一骑快马,浑身浴血,马口喷着白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辕门,直抵点将台下。
马背上的骑士,背负着象征十万火急的赤红翎羽令旗,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倒在台前冰冷的泥土里。
“荆……荆南八百里加急!”斥侯的声音嘶哑欲裂,呼吸急促的喊道,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血水浸透的竹简,双手高举过头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抠出来,“零陵……零陵失守!刘备……刘备联合交州士夔、苍梧吴巨……已……已攻破零陵城!刘磐将军……刘磐将军战死!邢道荣将军……阵亡!刘度太守……殉城!”
死寂。
方才还如烈火烹油般的校场,瞬间坠入冰窟。
风似乎停了,连旗帜都无力地垂落。数万将士脸上的激昂凝固,化为惊愕与茫然。点将台上,荆州武将黄忠额头上青筋暴起,魏延倒吸一口冷气,诸人脸上的兴奋僵住,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诸葛亮羽扇轻摇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深邃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卷染血的竹简。
刘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度从他脸上褪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卷冰冷、粘腻的竹简。入手沉重,尚带着斥候体温的。他试图展开它,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卷承载着噩耗的竹简,终究没能被拿紧,从刘琦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点将台冰冷的青石板上。竹片碎裂,染血的丝绳散开,如同零陵城头破碎的旌旗。
刘琦站在原地,玄甲依旧笔挺,玄色披风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颓然垂落。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望着远方汉中方向的层峦叠嶂,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宏图伟略,都在这一刻,被那卷染血的竹简,砸得粉碎。
偌大的校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卷静静躺在青石板上、裂开的竹简。
春雨乍寒,零陵城外的泥泞土地上。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坍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风雨也无法冲刷干净。
视线所及,尽是折断的兵刃、破碎的旗帜和倒伏的尸骸,雨水混着血水,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顶住!顶住!”刘磐的嘶吼穿透雨幕,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浑身浴血,铁甲上布满刀痕箭孔,左肩胛处一支断箭随着他挥舞长枪的动作剧烈晃动,每一次牵扯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他身边,零陵太守刘度带来的郡兵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下他本部从长沙赶来救援的千余精锐,在刘备军潮水般的攻势下,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阵前,零陵名将邢道荣正与一骑交锋。他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泥水,手中开山巨斧带起呼啸的风声,每一次劈砍都势大力沉,试图逼退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对手。
他的对手,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手中青龙偃月刀寒光流转,正是威震天下的关羽关云长!
“邢道荣!尔主刘表已逝,刘琦小儿远在蜀中,零陵孤城,何不早降?免遭屠戮!”关羽的声音沉浑如雷,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可闻。他并未全力抢攻,只是以精妙绝伦的刀法,或格或引,化解着邢道荣狂暴的攻势,如同戏耍一头困兽。
“降你刘备这织席贩履之徒?做梦!”邢道荣双目赤红,他心知自己绝非关羽敌手,但零陵城就在身后,荆南都督刘磐,零陵刘度太守尚在身后,他岂能退却?胸中一股血气上涌,他暴喝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战马,巨斧抡圆了,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关羽当头劈下!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赤兔马通灵般向侧前方轻巧一跃,轻易地避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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