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烈,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砸飘落在江面,顷刻间便在战船甲板、将士甲胄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将满江的肃杀都裹上了一层冷寂。
程郁僵在船舷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父亲那一句“背主求荣、不孝逆子”抽干,他怔怔望着城头那道决绝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满心的恳切与委屈堵在胸口,化作无声的哽咽。
泪水混着雪水、江水溅起的冰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滴落在冰冷的甲片上,转瞬便凝了冰珠。他想再喊,想把益州如今的乱象、刘璋麾下的昏聩、荆州军的仁政一一说给父亲听,可看着城头密密麻麻搭弓待的箭矢,看着父亲再也不肯回头的姿态,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只剩胸口一阵阵钝痛。
父子血脉相连,他怎会不知父亲的秉性?程家世代忠良,程几为官半生,最看重的便是忠义节气,让他背弃旧主、开城归降,无异于折了他的风骨。
可时局早已不同,益州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豪强割据,匪患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荆州军入主,本是解民倒悬,偏偏这份苦心,父亲不肯懂,也不肯信。
赵云立在身侧,看着程郁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未多言劝慰。他深知骨肉亲情的拉扯,从不是几句言语能化解的,只是抬手示意亲兵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程郁肩头。
声音沉稳如古潭,穿透呼啸的风雪“程公子,令尊固守忠义,并非过错,只是时局所困,眼界所限。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伤了父子情分,更误了满城百姓。”
说罢,赵云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江阳城头,火把的光影在他沉静的眼眸中晃动,不见半分焦躁,反倒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赵云抬眼望向江面,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战船后撤三里,泊于避风湾处,就地安营,不许惊扰沿岸百姓,不许挑衅城头守军,全员戒备,严防夜袭。”
亲兵领命,立刻挥动令旗,信号顺着船队依次传递,桨手们齐齐力,上百艘战船调转船头,缓缓向后撤离,船桨破水之声整齐划一,丝毫没有因攻城未果而显出半分慌乱。
五千荆州精锐军纪严明,即便面对紧闭的城门与冰冷的箭矢,依旧队列井然,甲胄铿锵,尽显虎狼之师的风范。
待船队泊定,营寨扎好,赵云才将程郁请入中军大船,船舱内生起炭火,驱散了几分江面的寒意,却暖不了程郁心底的冰凉。
赵云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酒,推到他面前,缓缓开口“公子可知,令尊死守江阳,除了忠义之名,还有一层顾虑?”
程郁抬眼,眸中满是茫然与痛楚,哑声问道“将军请讲。”
“江阳乃益州咽喉重镇,城高墙厚,又值寒冬风雪,易守难攻。令尊笃定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便,寒冬作战更是损耗巨大,想以坚守拖垮我军,这是其一。
其二,他定然在等待益州援军,盼着救兵赶来,内外夹击,将我军困于长江之上。”赵云指尖轻叩案几,条分缕析,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
“可他忘了,益州内部纷争不断,各派内斗自顾不暇,援军难至,后勤更是未必会增援于其,拖得越久,城中粮草并未充足,不出几日,百姓缺衣少食,受寒挨饿之时,才是真正的灾难。”
程郁心头一震,酒杯攥在手中,温热的酒液也暖不透指尖的冰凉。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面对父亲的决绝,早已乱了方寸,此刻经赵云点醒,才猛然回过神,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又迅黯淡下去“可父亲心意已决,根本不肯听我劝说,明日午时若不退兵,便要弓箭相向,我……我实在无计可施。”
赵云微微颔,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程郁虽心系亲情,却并非愚钝之人,稍加点拨便能通透。
他沉吟片刻,已然有了计策“公子不必心急,令尊重忠义、爱百姓,这便是破局的关键。今夜我军按兵不动,明日清晨,你可再至城下,不必再劝令尊归降,只将城中百姓的境况说与他听。
斥候早已探明,为了支援川北防线,江阳不但部队抽走大半,更是将城中粮草,半数运至雒城备战。江阳城内寒冬缺粮,百姓冻饿者众多,守军士卒也多有衣衫单薄者,令尊为官清廉,爱民如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满城生灵因他的坚守而覆灭。”
“再者,我军可在城外安营扎寨,就地生火造饭,将携带的干粮、棉衣分给沿岸的百姓,让令尊与城头守军亲眼看看,我荆州军并非劫掠的匪兵,而是安抚百姓的仁义之师。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即便令尊固守忠义,也难违民意。”
船外风雪呼啸,船舱内炭火融融,赵云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句句切中要害。程郁听得心头豁然开朗,紧紧攥着酒杯,眼中的茫然褪去,只剩坚定,他起身对着赵云深深一揖“将军妙计,郁感激不尽,明日一早,我便依计行事,定要劝父亲回心转意!”
赵云抬手扶起他,神色依旧从容“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亲情与忠义的抉择,需给令尊些许时间。我荆州军伐蜀,本为百姓,不为杀伐,能兵不血刃拿下江阳,才是上上之策。”
清晨,苍茫大地,大雪飘飞,一夜之间,积雪过膝。
与此同时,江阳城头上,程几背着手立在垛口,望着荆州船队的身影,风雪吹乱了他的须,大氅上早已积满白雪,他却浑然不觉,浑浊的眼眸中,再也没有昨日的决绝,只剩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身旁的副将站在一侧,低声道“太守,荆州军已然后撤三里,看来是不敢强行攻城,我等只需坚守几日,待援军一到,便可大破敌军!”
程几缓缓摇头,长叹一声,声音苍老而沙哑“援军?益州如今乱成一锅粥,张鲁麾下汉中大军,正与主公主力部队,战于梓潼,前方兵力犹有不足,哪还有什么援军……”
他何尝不知城中的境况?适逢严寒降临,百姓饥寒交迫之下,守军士卒冻伤者日渐增多,粮草也仅能支撑月余,死守江阳,不过是苟延残喘。可既蒙受刘璋的恩典,忠义二字刻在骨血里,他怎能轻易背弃?
昨日对着程郁说出那般决绝的话语,他的心又何尝不痛?那是他的儿子,是程家的血脉,可在忠义与亲情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哪怕背负狠心的骂名,哪怕父子反目,也不能丢了程家的气节。
“传令下去,城头守军加倍,严防荆州军突袭,再派人去城中巡查,安抚百姓,将府中仅剩的粮食,分给老弱妇孺。”程几沉声吩咐,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再次望向江面荆州军的方向,天色深沉,风雪茫茫,他不知道自己的坚守,究竟是对是错,只知道,此刻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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