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神色惊愕的文武百官,嘴角勉强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满是无奈与决然“孤心意已决。刘琦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绝不能掉以轻心,务必严加防范。
刘循、张任,你二人即刻领命,出任主帅,统率两万精兵,火驻守雒城,严密布防,谨防刘琦趁势南下,侵袭成都。”
刘循、张任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神色凝重,齐齐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大堂中,刘璋伫立其间,凝视着堂下众臣,听闻堂外风雨,思索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不知何去何从。
成都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浸透。冷风夹裹着雨丝敲打着成都别驾府邸的青瓦。府内深处,书房窗棂透出一点摇曳的昏黄烛光,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张松,这位益州别驾,此刻正襟危坐,平日里略显刻薄且不修边幅的面容在烛光下绷得极紧。他宽大的袍袖下,更衬托出身材短小。
张松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云纹刺绣。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风尘仆仆、身着普通商旅服饰的中年人,他是荆州镇南将军刘琦设在益州的凤鸣阁管事。
“主公之意,松已尽知。”张松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此乃益州官员名单,我详细记载其政治倾向,某些可以争取拉拢,某些人顽固不化。另外益州粮秣屯聚之详图,并松亲笔所书密信一封。
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然州牧暗弱,不能守业,外有张鲁虎视眈眈,内有东州诸将骄横跋扈,长此以往,非刘氏之福,实乃益州百姓之祸。刘琦公子乃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若能掌管蜀地,解民倒悬,虽成都凶险,但总需有人来做,故松……愿为内应。”
密使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指尖触碰到油布包裹,心头也是一凛。他深深看了张松一眼,拱手道“别驾深明大义,不惜身家性命,此心此志,主公自是必铭记于心。书与信,在下定当完好送至主公案前。事不宜迟,在下即刻动身,前往剑门关。”
张松微微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起身,亲自将密使引至书房的暗门处“小心行事,出城之后,北上。”
密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门后的黑暗,书房内只剩下张松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远处城楼上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他望着漆黑的雨夜,喃喃自语“此一去,是生路,还是绝路?益州……真要变天了么?”
与此同时,城西另一座更为显赫的府邸——益州从事张肃的宅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书房里灯火通明,张肃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如水。他对面坐着的,是张松心腹管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那管家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蜡封住的细小竹筒,竹筒的一端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寒气瞬间从张肃的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竹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落一旁。烛火跳动,将他因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死死盯着信纸上写的内容,仿佛要将它烧穿。
“吾……吾弟……图谋反,献益州驻防图于刘琦,欲做内应……”张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他竟敢……私通外敌?!”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那名管家躬身道“我现此事后,就立刻报于大人。”
张肃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地敲击在铺着锦毡的地面上。私通刘琦?这是灭族的大罪!可张松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愤怒、恐惧、羞耻、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江倒海。最终,家族存续的恐惧和对刘璋权威的敬畏压倒了一切。
“备马!”张肃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如铁,“即刻随我入宫,面见州牧!此事……必须由州牧定夺!”
天色将明未明,雨势稍歇,但成都的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泼墨。州牧府邸的正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益州牧刘璋,这位以仁厚闻名的宗室子弟,此刻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手中紧紧攥着那片残破的帛书,以及张肃和张松府邸管家的详细禀报。他猛地将帛书狠狠拍在面前的几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洒一片。
“混账!混账东西,铁证如山,张松还如何抵赖!”刘璋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尖锐,他指着帛书残片,手指都在颤抖,“张松!孤待他不薄!委以别驾重任!他竟敢……竟敢私通刘琦,图谋我益州基业?!这‘图已’……他送什么图?是山川险要?是军备布防?!还有这‘葭萌’……刘琦的大军就在剑门关外虎视眈眈!他这是要引狼入室,毁我刘氏宗庙啊!”
堂下侍立的官员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暴怒的州牧。张肃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微微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其他。
“查!给孤彻查!”刘璋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几案,杯盘狼藉。“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内奸揪出来!孤要将他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跪伏在地的张肃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痛苦、决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忠诚。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喊道“州牧息怒!此獠……此獠乃臣之亲弟!家门不幸,出此逆贼,臣……万死难辞其咎!然国法如山,私情难顾!臣张肃,愿亲率兵马,捉拿逆贼张松,献于州牧阶前,听凭落!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刘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肃,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片刻的死寂后,刘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张肃重重叩“谢州牧!臣……遵命!”他站起身,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绝。
殿外的冷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狂乱摇曳,映照着刘璋那张因震怒和猜忌而扭曲的脸,也映照着张肃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光芒。一场席卷益州的风暴,已在这血色弥漫的黎明,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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