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孙建设,是李怀德的司机。
那个年代,汽车少得可怜,马车牛车才是主力。司机这活儿可金贵着呢,八级工里数得着的香饽饽。
工资高,待遇好,领导出门带着,还能蹭点隐形的好处。更别说,走到哪人都高看你一眼。
可要是开车出了大事,把人撞成重伤,那他这饭碗铁定砸了。闹不好,还得蹲大牢。
孙建设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这位同志,你……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李怀德也跟着心里一紧。
血都咳出来了,这还用说?肯定是内伤,弄不好会出人命。
他狠狠剐了孙建设一眼。
这回麻烦大了。
李怀德满脸紧张地盯着这个咳血的年轻人,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小伙子穿得破破烂烂,是个逃荒的。
逃荒的,说白了就是老家遭了灾,地里一粒粮食没收,树皮草根全啃干净了,为了活命才跑出来要饭的。
从去年开始,涌进四九城的逃荒人越来越多,最后没办法,只能成立救助站,专门安置这些人。
逃荒的人,三天饿九顿是常事。身子骨早垮了,弱得不行,走道走着走着就倒路边咽气,一点都不稀奇。
这种人,让车撞了,能有好?
就算他是个逃荒的,李怀德也不敢不当回事。何况是大白天的,那么多人看着,车撞了人。
前阵子,四九城日报刚过一篇挺轰动的报道,叫《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
那篇文章讲的就是跟时间赛跑,争分夺秒救六十一个中毒民工的事,把“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的精神说得明明白白。
听说,那篇文章都选进教材了。
说白了,逃荒的也是阶级弟兄。
连饭都吃不上,**出来逃荒的穷苦人,不是阶级弟兄是什么?
要是这小子还是个雇农或者佃农,那麻烦更大了。
雇农和佃农,那是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是咱们**依靠力量。
这个时候,他要是敢不管不顾,随便糊弄过去,一旦有人往外捅,或者被四九城的媒体给报道了,他李怀德就彻底完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年头,阶级立场就是天大的事。
对阶级弟兄有没有真情实感,那就是立场问题。
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李怀德可不敢马虎。
要不然,别说再往上升了,他现在这个位子能不能坐稳都两说。弄不好,直接配去大西北开荒。
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作的。谁让他们开车撞了人呢。
他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今天去部里汇报工作,回来路上出了事。
吉普车撞了个逃荒的。
李怀德坐在后座,额头全是汗。还好没撞死,但也好不到哪去。逃荒的人身子骨本就虚,这一撞,谁知道会怎样。
人命关天。
眼瞅着周围有人围过来,李怀德急了,喊了一嗓子:“小孙,赶紧送医院!”
孙建设这才回过神,伸手想把那年轻人抱上车。
张军一把推开他。
他也看见了围过来的人。他知道,这是他留在四九城的命。
拼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车头撞。
李怀德脸刷地白了,魂都快飞了,连忙喊:“拦住他!”
孙建设吓傻了,被这一嗓子吼醒,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张军。
“同志,有事好说,千万别……”
“我……怕是撑不住了……”
张军饿了好几天,没劲挣扎,说话都断断续续。
“同志,没事的,我送你去医院。”
李怀德满脸急色走过来。他不敢让这年轻人在他眼皮底下出事,那可就真完了。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