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菱是在暮色初降时听说那封奏章内容的。
她刚从户部下值,正准备去御膳房取一碟慕容薇爱吃的桂花糕——
那是她答应妹妹回宫后替她留的。
她走过廊道时,听到两位刚从文德殿方向过来的内侍正在低声交谈
“范大人那份奏章,摄政王怕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另一个接道
“可不是,联名的那几位都是三朝老臣,分量不轻。”
她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在听到“范大人”和“联名”两个词时略微偏转了一下,像一层正在缓慢翻动的旧纸页,以与之前相同的厚度和间隔覆盖着那两个字眼之间的间隙。
她没有去御膳房。
她站在廊道转角处停了一会儿,回想着自己近几日在户部衙门见到的几份呈文和北境军需调度记录,那些数字在她脑海中以固定的顺序排列着,她已经逐条走过很多次了。
那些数字以恒定的方式排列在她的记忆中,从边军粮草的储备量到国库的余额,再到各项已批复和待批复的开支条目。
她确认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转身向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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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偏厅比户部衙门更安静。
院墙外种着一排旧柏树,将暮色滤成一层偏暗的绿光,落在书案和靠墙的书架上。
范仲淹坐在案后,手中正在翻看一卷旧档,听到通报后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方向,放下手中的书册
“慕容郎中?稀客。”
他让书吏上了茶,然后在慕容菱对面坐下,也没有用多余的言辞来铺垫那段对话可能的方向。
慕容菱没有绕弯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面上,展开,纸页边缘压得很平。
卷宗上面列着近三个月的国库收支状况、北境军镇的粮草调度计划、以及几项因缺乏摄政王印章而无法推进的跨部门事务。
她将这些卷宗逐项呈现在范仲淹面前
“摄政王若此时退位,国库运转必出问题。北境四镇的冬衣和粮草已经拨付了八成,剩余的两成还没有完成核验。枢密院的换防方案也卡在印章环节,若不能及时签,边境的防御就会出现缺口。”
她说话时语气保持着日常核对账目时的平稳,
“我虽是户部郎中,但很多决策没有摄政王的印章根本执行不了。”
范仲淹没有打断她,将那些纸页逐一翻看,确认了每一个数字和日期的准确性。
在翻到第三页时,他的目光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比那段记录与他自己掌握的信息之间的偏差,然后继续向下移动。
“慕容郎中,”
他将卷宗合上,没有推回她面前,
“你是在替父亲求情?”
他的声音不高,但他说话时没有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在以自己的度重新调整着那段对话的重心。
慕容菱摇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卷宗,展开,放在前一份卷宗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使两张纸页的边沿对齐
“我是在替朝廷算账。”
她停顿了一下,
“范大人两袖清风为国为民,不会希望看到边境因为内乱而重燃战火。”
她将第二份卷宗推向他,
“这是辽国近期的兵力调动记录,从燕门镇外围的斥候回报来看,辽国的军力正在重新向边境方向集结,度比预期快。如果此时宋廷内部出现权力交接的间隙,辽国一定会趁虚而入。”
她的声音在说“趁虚而入”时保持着与陈述账目时相同的节奏,没有因那些词的分量而产生偏移。
范仲淹看完那两份卷宗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搁在卷宗边缘,沿着纸页的边线缓慢地滑动了一下,像是正在以自己的度重新组织那些数字之间的关联。
慕容菱没有催促。
她安静地坐在桌对面,手指自然地搁在膝上,像是正在完成一次已经提前确认过的等待。
“我可以再等三个月。”
范仲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