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在清心庵留了一夜,天未亮便已策马向南。
他没有回临安,而是沿着官道换了两次马,在次日薄暮时分抵达了太湖边的曼陀山庄。
庄门已经残破了大半,门楣上那块旧匾歪斜地挂着,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院墙多处坍塌,砖石散落在草丛间,像一具正在被时间缓慢拆解的旧骨架,每一次风吹过都会带走一层新的细微碎片。
他没有停留太久,径直穿过庭院,沿着回廊走向李青萝旧日的书房。
书房的木门还锁着,锁已锈蚀,他用力推了一下便开了。
屋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书架上的书册大多被搬空了,只有几只空匣和几卷散落的旧卷堆在角落。
窗纸已经破损了大半,暮色从破洞中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几道长条形的光带。
他走到书架后方的墙壁前,蹲下身,用手在墙面接近地面的位置仔细摸了一遍,摸到某处砖缝的灰泥比其他位置更薄一些。
他用匕撬开那块松动的砖石,将手探入墙洞中。
指尖触到了一只扁平铁匣的侧棱,大小与清心庵中的那只相近,只是更薄更轻。
他将铁匣取出,放在身旁的地面上,然后在逐渐暗下来的暮光中打开了盒盖。
铁匣里放着一叠纸页,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单页,字迹细瘦而有些模糊。
他拿起来在光线中辨认——
纸张已经有些脆了,边缘有几处因受潮而产生的深色斑点,但字迹的主体部分依然可辨。
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将其放下,而是又确认了一遍其中几个关键字的排列顺序和剂量标注是否与记忆中的描述一致。
“归西之毒,需以千年冰蚕丝为引,配以天山雪莲、南海珍珠、长白人参三味主药,文火慢炖,每日服一剂……七日后毒素可逐步消退……”
药方写到“消退”二字时截然而止,像被什么力道骤然撕裂了,后半张不知所踪,留下一条不规整的残边,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纤维正在缓慢地从纸面上剥离。
慕容复将那半张药方拿在手中反复看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其他附注,然后将它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
他又在铁匣底部现了另一件东西——
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只写了“复儿亲启”四个字,笔迹微微颤抖,像是在书写时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展开信纸看了下去。
“复儿若你看到此信,我应已不在。归西之毒并非无解,但解药需要三样东西千年冰蚕丝在灵鹫宫后山冰窟,天山雪莲在极北雪山之巅,南海珍珠在辽国皇宫密库。三样集齐可炼解药,但以你此时的毒势,最多还有五年。李青萝绝笔。”
他的目光在“最多还有五年”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正在以越来越快的度收窄,他低头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与那半张药方放在一起,收入衣襟内侧。
然后他站起来,在暮色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繁盛一时、如今只剩残墙和灰土的旧宅。
蔓草从砖缝中长出,沿着墙根向四周蔓延,像一层正在缓慢编织的织物。
他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向临安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