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沿着御道向勤政殿走去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大半条石径。
桃花从两侧的枝头垂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又在他脚步移动时被轻轻抖落。
他袖中那封辞呈的纸边正硌着他的手腕内侧,像一片被遗忘在衣料中的旧书签,在他每次摆臂时都会轻微地提醒它仍然在那里。
那层触感并不尖锐,只是持续地存在着。
他走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时,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正努力让自己不要被听到。
他停下脚步,循着那方向绕过一株开满花的桃树,看到赵构正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小幅度地颤动着,抽泣声被衣料吸收了一部分,但仍有断续的声息从缝隙间渗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寻常的素白衫子,髻有些松散,像是一大早从寝殿独自跑出来的。
慕容复在桃树旁站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让自己的视线与赵构的高度齐平。
赵构感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他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他看到是慕容复后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慕容复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陛下怎么了?”
赵构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正在将那个回答从一团尚未完全成型的位置中拉出来
“朕梦见摄政王走了,不要朕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和残余的抽气,像是正在努力将梦的碎片转化为完整的句子。
他说完那段话后,眼眶又红了一层,但没有重新哭出来。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觉到袖口内侧那封辞呈的边角正贴合着他的腕骨,边缘与皮肤之间保持着持续的接触。
那层触感正在以一种他可以清晰辨识的方式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赵构脸上残余的泪痕——
动作很轻,擦过后没有立刻收回,而是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才自然垂落。
“臣不走。”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在说出后被接收,没有因风或距离而产生损耗。
赵构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蹲在原地,像一枚正在等待温度回落的旧石。
过了片刻他缓缓站起来,伸手抹了一下脸,重新稳住了呼吸。
他没有再问那是不是真的,只是默认了那句话已经被确认,然后沿着来路向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在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恢复了惯常的节奏,那道矮小的背影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
慕容复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晨光正从桃树的枝叶间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微风中不断移动位置和形态,像一层正在缓慢翻转的旧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方向,辞呈的边角依然贴合着他的腕骨,保持着清晰而稳定的触感。
那层触感依然在,没有因为刚才的停顿而改变位置或形状。
他沿着御道继续向勤政殿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他身侧,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笔直的深色剪影。
那封辞呈在他的袖中保持着原来的折痕和边缘,没有被他取出来重新审视,也没有被他压紧或抚平,只是保持着他放进去时的状态,随着他每一步的移动而轻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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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朝会上,慕容复照常坐在摄政王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