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的门从内侧关上,门闩落下时出沉闷的响动。
四人在案前依次落座。
韩世忠坐在靠门一侧,铁灰色的常服没有系扣,像是刚从营中赶来,没有来得及换上正式的朝服。
范仲淹坐在他对面,衣袍整洁,花白的鬓被整齐地拢到耳后,目光落在案面中央那一小片空处。
慕容萱坐在慕容复右手侧的矮凳上,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但幅度很小。
慕容菱挨着她坐下,比其他人更靠近案沿,像是习惯性地占据一个能看清所有人表情的位置。
慕容复将几件东西从案侧取出,依次放在桌面上
一份军镇调令、一本户部账册的封皮、一卷政务分工的纲要,以及一个铁匣。
每一件都被他按类别摆好,与相邻物品之间保持清晰的间隔,像是提前测量过它们之间的距离。
“韩将军,北面三座军镇从今日起由你全权节制。燕门镇的驻防编制已经完成了扩编,定平和安北两支新军的训练进度仍在跟进中,粮秣账目已按新的渠道重新分配。接下来的调整方向都在这份折子里。”
他将那卷调令推向韩世忠的方向,手指在卷轴表面轻压了一下。
韩世忠接过那卷调令,没有打开,只将它放在身侧的案面上
“臣明白。”
慕容菱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像一枚被轻触的棋子,以极轻的幅度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恢复如初。
继续听着他关于财政规划的叙述,直到他开始转向下一段内容,才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用目光跟踪那些字句的走向。
慕容复依次交代了政务分工、江湖事务的移交安排,像一条经过多次测试的固定线路,在将权力逐项移交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偏移或岔路。
他在完成前面几项后,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封口的密嘱。
那张纸上写着赵构亲政后的人事安排,以及若他缺席时应由何人接管摄政之权,字迹工整清晰,名姓分明。
他将那张纸放在案面中央,面向韩世忠的方向
“若我有一日不能视事,以此为准。”
韩世忠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将纸页对折一次,收进衣襟内侧,没有立刻应答。
片刻之后他才直起身来,声调比刚才略低了一些
“臣……遵命。”
范仲淹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对着慕容复深鞠一躬。
腰弯得很深,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向下压的旧树苗,停在那道弧度的最低处持续了一息,然后又直起身,退回座位。
慕容菱坐在慕容萱身旁,她用力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让它颤抖。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膝侧攥紧了衣料的边缘,掌心的汗渍在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将呼出那口气的度放慢,让它在保持稳定的同时,小心地避开眼眶边缘的湿润区域。
慕容萱没有抬头,垂着眼帘,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的呼吸频率是否还能保持稳定。
她的手指在袖中交叉着,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指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没有松开。
慕容复看着那些面孔,没有再补充任何内容。
四人依次起身告退,慕容菱是最后一个走到门口的人。
她在门边停了一下,背对着殿内,像是正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轻轻将门合拢,那扇门在她身后被合上时出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