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临安城比白天更安静。
冬季的寒风吹过御街两旁的檐角,将悬挂在门楣下方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与影在地面上交替移动,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摊开的旧绸缎。
宫城西侧有一道偏门,平时只供杂役和采买人员出入,门扇窄而低矮,上方没有悬挂任何标识。
这一夜,偏门内外各站了一个人,没有多余的守卫。
皇帝以“赵构突急症,需出宫静养”为由,已提前半日将消息散了出去——
太医院开了方子,内侍收拾了行装,城外别宫那边也提前备好了厢房。
这一切都做得像模像样,除了那辆停在偏门内侧的青布马车,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赵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披着一件厚氅,站在马车旁,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身形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刚从土里移出来的幼苗,根系尚未完全伸展开来。
慕容复穿着一身灰布短衣,没有戴官帽,面容是周文炳的,但衣装已不再是官服。
他走到赵构面前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帮他掀开了车帘
“上车吧,外面冷。”
赵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踩着车辕爬进了车厢,在角落里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没有再动。
慕容复放下车帘,对守在偏门内侧的内侍点了点头,然后自己也坐上车辕,拉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起步。
车帘在行进过程中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车厢内那个缩在阴影中的小小轮廓。
马车沿着宫墙外侧的夹道驶入御街,在拐过第三个街口后转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马车驶出城门时,守门的兵士只抬头看了一眼,见车夫面容熟悉,便没有多加盘问,挥手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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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之后,路面的质地很快从整齐的石板变成了不太平整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冻土时出的声响也随之变了。
慕容复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听着车厢内的动静——
那一小片寂静持续稳定地保留着,像一块尚未写下任何东西的旧石料,保持着最初被切割后的平整。
他听到赵构在车厢里稍微动了一下位置,衣料与车厢木板之间的摩擦声轻而短促,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蜷着。
他没有催他说话,也没有主动开口,保持着一种不会让内外的沉默互相摩擦的节奏。
又走了一程。
路面变得更窄了,两侧的枯枝从路边伸出来,偶尔擦过车厢的侧壁。
慕容复听到赵构的气息在靠近车帘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
他放慢了车,让马匹走得更稳一些,以便赵构在行动时不会因颠簸而失去平衡。
赵构的气息在停驻片刻后,像是得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确认,又退回了原处。
片刻后,赵构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高,隔着车帘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怕吗?”
慕容复能听出他的语气——
那两个字里没有颤抖,只是短促而安静地落下来,像是一个人在刚进入一段陌生路程时,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话,看看声音能否在空气中正常传播。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怕吗?”
赵构轻轻摇了摇头
“父皇说让我跟叔叔走,我就跟叔叔走。”
他在停顿片刻后,又说了一句,像是补充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段
“父皇说周叔叔是可信的人。”
慕容复没有接那句话,他伸手想摸赵构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收了回来。
赵构没有躲闪那道即将落下的距离,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只有些苍白的、带着旧茧的指尖,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半拍,然后无声地收回,仿佛在等待一条尚未成形的路重新出现。
“到了地方会有人照顾你,好好练武、读书,等我接你回宫。”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事,没有加入额外的情绪。
赵构没有应声,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坐在车厢的阴影里,望着慕容复的背影轮廓,像是正在慢慢消化那几句话的分量。
那层持续的沉默依然笼罩在两人之间,像一块正在被反复拉伸的旧布,边缘已略有磨损,但尚未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