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慕容薇起床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她像往常一样在卯时前就醒了,叠好被褥,将枕头拍松,将床头那只已经洗得白的帕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枕侧。
她走到窗边时,窗外的霜花还凝结在窗纸边缘,像一层薄薄的银色绒毛。
她穿着那身洗得有些白的青色宫装,将头拢起来扎成惯常的样子,对着那一小片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子已经有些磨花了,边缘处有几道细长的划痕,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模糊的轮廓,也不再在意自己是否会把头盘得比前一天更周正。
她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在燕子坞的时候,没有人特意给她过过生日。
春桃会在那一天给她煮一碗加了红枣的长寿面,笑着说一句“小薇又长大一岁了”,然后摸摸她的头,继续去忙别的。
她那时候觉得那不过是一碗面,跟其他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今她站在偏殿的窗边,望着窗外那条熟悉的廊道,想着今天要沏的那壶参茶、要换几次帕子、要如何端着茶盘走过那些不会有人停下来的转角。
她端着茶盘走出偏殿时,晨光正从屋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淡金色。
她穿过廊道,经过御花园侧门时,像往常一样微微侧身让路,余光却在掠过墙角时忽然停住了——
御花园边角那张平常空置的石桌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中码着几块浅黄色的糕点,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她放慢了脚步,四下张望了一圈。
廊道无人,花园无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内侍的交谈,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她走到石桌边,将茶盘轻轻放在一旁,低头去看那张字条。
纸是普通的白纸,边角裁得齐整,字迹端正而干净,笔划间没有多余的起伏
“薇儿生辰,父亲贺。”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那行字的边缘是否真实。
她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慢慢地看完了所有笔画,又将它们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像是要将它们真正含进自己的记忆里,而不是让它们像风一样流过便消散。
她蹲下身来,把那张字条小心地拿起来,没有弄皱纸面,然后将它攥在掌心里。
纸页的边缘在她掌心微微翘起,触感清晰而实在。
她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
糕体偏黄,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边缘处微微焦黄,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不久。
她拿起一块掰成两半,放进嘴里慢慢含化。
桂花糕入口时还留着一点余温,甜味在舌面上散开得很慢,像是一段正在被仔细品尝的片段,她一点一点地把它咽下去,像是在品尝某种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味道。
她一口气吃了三块,然后小心地将剩下的几块包进自己随身的帕子里,放进袖袋。
桂花糕的碎屑落在指缝间,她没有拍掉,只是将指尖轻轻合拢,像是要把那一点触感也一并留下来。
她重新端起茶盘,沿着廊道继续向前走,走过转角时,她的脚步依然轻稳,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那张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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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她洒了茶。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给偏殿一位年长的内侍续茶时,手腕微偏了一下,茶汤沿着杯沿漫出来几滴,落在了托盘边缘。
那位内侍没有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但路过的管事嬷嬷恰好看见了。
嬷嬷在宫里做了多年,只消看一眼那茶渍落下的位置、方向以及茶杯的倾斜度,就足以判断这是一次不小心的操作失误,而不是故意的怠慢。
嬷嬷说“抄三遍宫规,明早交来”,语气不重,像在处理一件日常事务。
慕容薇跪在廊下抄写宫规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她面前铺着一张旧纸,纸面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墨迹在纸上洇开时边缘不太整齐,有几处因为她的笔尖停顿太久而凝成了细小的墨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