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凤仪宫比慕容复预想中更安静。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足,门帘厚重,将冬日的寒气挡在外面,但那份暖意反而让屋内的空气显得沉闷。
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穿着一身深绛色的凤袍,髻高挽,步摇在日光中偶尔晃动一下,像是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划着同一道弧线。
她面前放着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杯盖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干涸水痕,像是她曾经端起来看过一眼,又原样放回了案面上,没有喝过。
太监通报“临安知府周文炳求见”时,皇后没有抬眼,只轻轻抬了一下左手手指,示意让他进来。
慕容复以周文炳的面容跨入殿门时,神色恭谨而克制,步伐平稳,与平日上殿议事时没有差别。
他行礼、垂,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汇报一件寻常事务
“臣有要事,需单独向皇后娘娘禀报。”
皇后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那张知府面容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判断这话的分量是否值得她屏退左右。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略略偏了一下头,对侍立两侧的宫女和嬷嬷轻轻挥了一下手。
众人依次退出了殿外,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门扇在最后一个人出去后被从外面合拢。
殿内只剩两个人。
慕容复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说话。
皇后正等着他开口,看到他沉默不语,便淡淡道
“周大人有何要事,现在可以说了。”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在颈侧边缘轻轻摸索了一下,然后向上揭起一层薄薄的覆面。
人皮面具被揭下时出一声极轻的剥离声,像是一层薄冰正在从水面上整片裂开。
面具被揭下后,露出的那张面容与周文炳截然不同——
眉骨略高,眼窝微陷,鼻梁直而窄,嘴唇薄而紧抿,目光沉稳,没有周文炳式的谦和恭谨。
皇后从凤椅上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在自己的意识掌控之中,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收紧的线,正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拉近。
她的手指在那面用来传唤侍卫的铜镜边缘停留了一瞬,指腹触到镜面的凉意,随即收回,像是被那阵凉意拦了一下
“你、你是何人!”
慕容复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幅不大,但在凤仪宫宽阔的正殿中,这一步已经将他与皇后的距离缩减到了五尺之内。
他拱手行了一个江湖礼——
不是官场上的揖让,而是掌心微拢、指节略弯,像是在一个陌生场合中表明自己不属于这座宫殿
“在下姑苏慕容复,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向侧面退了一步,伸手去按案角那面铜镜。
她手指落下的动作是在那个名字完全进入意识之前就已启动的,像一道还未闭合的门,她只需要轻轻将它推开。
但慕容复的动作比她快了半拍。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已经移到了她身侧,轻如一片被风托起的旧纸,没有惊动任何气流。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跨过那五尺的距离的,只觉得眼角有影子一晃,然后自己的后颈处便多了一只手指的触感——
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卡在大椎穴与肩胛骨之间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娘娘别动。”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提高,也没有压低,
“臣手中有一样东西,叫做生死符。它在入体时会带来持续不断且难以忍受的痒痛感,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人无法正常思考,持续时间可达七天。”
皇后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还悬在那面铜镜上方,但已经不再向前延伸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喊,只是双手在身侧逐渐握紧,又将手指慢慢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平衡
“你想做什么?”
慕容复从腰间取下水囊,将水倒了一点在掌心。
掌中的水汽被内力凝成薄冰,三片晶莹的冰片在灯下泛着细冷的光泽。
他的手法很快,在皇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那三片冰片已经没入她后颈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