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深秋,燕子坞的枫叶红了。
慕容复从临安回来,已经有三日。
他在临安待了大半年,以账房沈先生和游方郎中的身份在官场边缘扎下了根基,如今趁秋粮征收的间歇期回来处理一些家事。
他进门时,慕容渊正在院子里练功,背对着他,身形比大半年前又拔高了一截,肩背也有了薄薄的肌肉轮廓。
慕容复没有出声,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那孩子正在练一套天山折梅手的入门架子,招式还不算圆熟,但力与收势之间已经有一种同龄人中少见的沉稳。
他的手掌翻动时带起的风声不大,却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晃动。
慕容渊练完一趟,收势站定,转过身来,一眼看到廊下的慕容复。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扑过去,只是站直了,抱拳道“爹爹,您回来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走进院子,在他面前站定“练了多少?”
慕容渊想了想“每天卯时起来练一个时辰,下午再练一个时辰。春桃姑姑给我记着日子,没有断过。”
慕容复没有夸他,只是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腕脉。
脉象平稳,内力已经有了基本的行走路线,虽然还很浅,但根基没有歪。
他松开手,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北冥神功的口诀,还背得吗?”
慕容渊点头,张口便背了一段。
声音不疾不徐,气息均匀,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漏字。
慕容复听完了,没有说对不对,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开始,晚饭后来书房找我。”
慕容渊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悄悄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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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饭后,慕容渊走进书房时,屋里已经亮着灯了。
慕容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旧绢,上面画着一些线段和节点,像是一幅没有标注地名的地图。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坐。”
慕容渊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很少单独进这间书房,上一次进来还是去年冬天,他背错了《论语》的一段,被罚抄了三遍。
这间屋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一种安静的、不容分说的重量。
慕容复合上那幅绢,看着慕容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你练了三年功夫,北冥神功已经入门。你知道这门功夫的用处是什么吗?”
慕容渊想了想,答“吸别人的内力,化为己用。”
慕容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是用法。我问的是用处。”
慕容渊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着慕容复“用处……是让自己变强?”
慕容复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很平地说了一句“变强是为了什么?”
慕容渊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那些话自己还没有理清楚。
慕容复没有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变强,是为了不被人摆布。这世间能摆布人的东西很多——权位、钱财、人情、恩义、仇恨。你以为自己是在走自己的路,其实多半是在顺着别人铺好的路走。只有当你强到能看清那条路是谁铺的、为什么铺、通往哪里,你才有可能自己选一条别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慕容渊的表情。
那孩子听得认真,没有走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尽全力消化每一句话。
“棋子的意思,不是说人不重要。是说人在局中的时候,很难看清自己身在何处。能看清棋盘的人,才有资格落子。看不清的人,只能等着被人落下。”
慕容复的声音不高,也没有额外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清楚的事。书房里很安静,灯芯偶尔爆出一小朵灯花,出轻微的响声。
慕容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问得很清楚“爹爹,您说的棋子,也包括您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