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的葬礼过后第七天,慕容复在曼陀山庄的客房中醒来。
窗外天色灰白,太湖上又起了雾。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本青布包裹的小无相功天卷,伸手轻轻按了按封面,然后起身穿衣。
这七日他住在曼陀山庄,日日清晨去王语嫣的坟前上一炷香,黄昏再去坐一会儿。
李青萝没有再主动与他说话,只在三餐时让丫鬟送来饭菜,隔着门说一句“公子慢用”。
两个人像是有默契的陌生人,各自的房间隔着一条长廊,中间空着几间厢房,像是一个沉默的缓冲区。
第七日傍晚,慕容复从茶花林回来时,春桃端着一碗银耳羹等在廊下。
“公子,夫人请您去一趟后院佛堂。”
慕容复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放在托盘上“什么佛堂?”
春桃垂下眼睛“夫人前日让人把后院的偏厅改了一下,供了一尊观音像。她说以后要常在那里待着。”
慕容复没有说话,抬步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佛堂不大,原先是一间堆放旧物的杂物间,如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壁刷了白灰,正中供着一尊青石观音像,观音手持净瓶,眉眼低垂,面含悲悯。
像前供着一盏油灯、一碟素果、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薄薄的淡青色。
李青萝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头上没有戴任何饰,头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黑布带系着。
七天不见,她又瘦了一圈,后颈的骨头从衣领上方微微凸起,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你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慕容复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岳母,您找我?”
李青萝没有起身,只是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观音像前的油灯灯芯,让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曼陀山庄和琅嬛玉洞,我打算交给你。”
慕容复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在门槛外,沉默了几息。
“岳母,曼陀山庄是您的家业,应该留给有血缘的人。语嫣已经不在了,山庄没有继承人了。”
李青萝终于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慕容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你说得对,山庄没有继承人了。所以我才交给你。”
她走到佛堂门口,站在慕容复面前,隔着一道低低的门槛,“你是嫣儿的丈夫。她活着的时候,你是她选的人。她走了,这山庄除了你,也没有人能守得住。”
慕容复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她袖口磨得有些毛了,手指骨节粗大,像是这几天瘦下去之后皮肤松了,显得指节格外突出。
李青萝继续道“琅嬛玉洞里的书,我已经让人整理过了。该归类的归类,该封存的封存。里面的武功秘籍,有用的你拿走,没用的你看着办。山庄的账册、地契、下人的名册,也都理好了,堆在大堂的紫檀木箱里。你找个时间看一看。”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务事,而不是把几十年的家底完完整整地交到一个曾经恨之入骨的人手里。
慕容复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岳母,您这是要离开山庄?”
李青萝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观音像前,重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低声道“我后日剃度。法号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