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总算开口,语气冷淡,但随着音节一个个的外冒,他仿佛学会了说话,沙哑无力的嗓音重新变正常,同时,被压制住的烦躁泄出。
“你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我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你也不会为我贴上越轨者的标签,你牵着我,不给我一个越轨的合适理由。”
“父亲也是这样,可他十分拧巴,一边认可大众的道理,一边又想让我不被它们束缚,他爱我,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却又希望我成为一个特殊、不正常的人!完成他过去未达成的愿望!”
“于是他拖了一年才提观察笔记的事,然而他又说一切依我,最终只是纸面上的禁止。”
“你更加坚定,你希望我进步向上,朝着你认为对的方向前进。你更狡诈地引导我、暗示我、牵制我,将你的价值观施加到我的身上。”
阿列克谢两颊上干瘪的肌肉在寒山的言结束后抽动了一下,他微蹙着眉说道:“那么你想要一种怎样的对待呢?万事万物的相处本就是一个互相影响的过程。”
“无崎,你认为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该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寒山无崎深呼吸,冷静了些:“我们只能先考虑能,再考虑该。”
“像是道德,它并不是先天之物,而是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逐步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它的标准会顺应时代、社会生变化,当作用到人身上时,它又会因每个人身边的环境产生差异。”
“只有在物质水平得到提升的前提下,精神再得到丰富,才可能让理想和美德慢慢落实。”
阿列克谢见人还算理智,松了口气:“是的,这是相互的作用,我们可以…”
“然而!”寒山无崎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语。
他捕捉到老人面上的惊忧,强行压住自己的音量,但语气仍旧急躁,他低吼着:“现实是一切停滞不前,时间循环往复,做出的成绩再次归零,死掉的人再死一遍,没有结果、没有进步!”
阿列克谢心脏高悬,凭着直觉提出困惑:“时间怎么会循环?这是你的比喻吗?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意思?还是。”
阿列克谢不太想继续刺激少年,止住了话。
但寒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扯了下嘴角:“你就当这又是我的幻觉吧。”
阿列克谢安抚道:“虽然你总说你不愿意前进,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学习。你做了那么多份兼职,难道没有获得一点工作和社交的经验吗?你比过去更加富有同理心,这是你曾经未能拥有过的体验。你在进步的……”
寒山无崎凝望着絮絮叨叨的阿列克谢,眼中生出一丝难过和不忍,但下一瞬,这些情绪消失殆尽。
他再次中断对方的话,语气却异常平静,散出死人般的安详感:“那么我可以选择不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吗?”
灯光扭曲,如尖刺般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样的静谧。
良久后,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撕开了沉默。
阿列克谢坐到沙,总是保持着挺直的后背佝偻了起来,他每天都会锻炼,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别人猜年龄时往往会猜少几十岁,但现在,他和那些枯柏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寒山无崎盯着老人凸出的眉骨,对方垂着脑袋,骨头似要扎破那张干瘪的皮,他看见阿列克谢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半截手臂悬在空中,手臂又吊着手掌,手掌随意地晃了一下。
“坐吧。”
少年没有听从安排,而是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屈下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托住了那只粗糙且冰凉的手掌,他抬起头来,沉默地仰望着对方。
阿列克谢被迫和寒山对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执拗和坚定,却又带着一抹无法掩盖的忧郁。
他想要责备、想要劝说,可最后只有叹气。
阿列克谢反握住少年瘦削的手掌,对方立刻回应,却又不敢使上力气。
阿列克谢缓缓开口:“你又急又贪,还那么聪明,腻味和厌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做的足够好了,你愿意去理解未知的事、去和素昧平生的人共鸣,但这些事也是需要他人的正面反馈作为力量的,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你可以休息到你觉得不累为止。”
寒山无崎的面容里浮出了一丝痛苦他不想听这些,仿佛自己的所有选择都是可以被包容、被原谅的,仿佛自己所做的事都拥有无法被推翻的正当理由。
“我必须承认,你是残废的、欠缺的,但这份不正常绝不是来自于天生的基因或是更加虚无缥缈的命,你看,你的同理心是能够增长的,导致这一切的是环境,是家庭和社会,我也在其中。”
“我可以在柳吉计划把你送走时劝说,我可以亲自扶养你长大,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同样不敢面对由美的死亡;我可以介入柳吉的教育里,我可以严禁他酗酒,但我什么都没做;柳吉去世后,我可以直接把你拎来我家照顾,我可以制止你的打工,但我还是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