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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缴获(第1页)

巡检所内,一间新砌库房改建而成的卫生所里,最后一盏油灯的光晕渐渐暗了下去,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赵海率先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棉花口罩,遮住了鼻梁和嘴巴,只露出一双冷静沉稳、略带疲惫的眼眸。他身上套着一件原本洁白的粗布围裙,此刻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前襟、下摆、袖口,甚至围裙的边角,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痕,有的已经干涸黑,凝结成一块块坚硬的布痂,有的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触目惊心。他的双手洗得白,指缝间却依旧残留着洗不掉的血印,指尖微微泛麻——那是一下午紧握针线、反复缝合伤口留下的痕迹。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四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她们都是附近山民家的闺女,身上穿着洗得白的粗布衣裙,头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姑娘们的手上、衣角,也沾了不少血迹,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疲惫,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娇怯与畏惧,反倒多了几分专注与坚定。她们手里捧着不锈钢盆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赵海身后,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一切——这一下午,她们跟着赵海,从最初的几分生疏胆怯,到后来的熟练上手,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气,多了几分山里女子独有的坚韧。

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械斗,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对方是报恩寺勾结的土匪和流民,仗着人多势众,想来抢夺营地开垦的田地,却没想到被赵海带领的巡检队员打得落花流水。此战下来,伤员不少,却大多是外伤——刀砍的裂口、棍棒击打的瘀青、箭矢划伤的血痕,还有少量被火铳铅弹擦伤的伤口,重伤者寥寥无几。

这些基础的清创、包扎、缝合之术,赵海早年跟着村里的老把叔学过。老把叔以前是部队卫生员,战场急救是拿手活人,一手外伤缝合术虽不算精湛,却足够实用。赵海当年跟着他时,将老把叔的本事学了七八分,只是他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实操,今日一战,算是真正派上了用场。他缝合的伤口,针脚歪歪扭扭,算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粗糙,可每一针都缝得扎实,既能牢牢止住血,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伤口,防止感染,除了难看些,倒也没什么其他问题。

救治伤员的间隙,赵海没有丝毫停歇,一边快处理着下一个伤员的伤口,一边手把手地指导着身边的四个姑娘。他先给姑娘们演示如何用烈酒消毒刀具和伤口,如何用干净的布巾清理伤口里的污物和血渍,如何判断伤口的深浅、是否需要缝合,又如何握针、走线,缝合伤口后该如何包扎固定。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细致入微,遇到姑娘们操作不当的地方,他便耐心纠正,手把手地教她们调整姿势、掌控力度,从不呵斥,也从不敷衍。

“记住,缝合的时候,针脚要密一些,力道要匀,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太松止不住血,太紧会勒得伤口疼,还不容易愈合。”赵海握着一个姑娘的手,慢慢引导着她走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清理伤口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哪怕是一点点污物,也要清理干净,不然伤口容易炎化脓,到时候就麻烦了。”

姑娘们听得格外认真,一边点头,一边牢记着赵海说的每一句话,时不时地动手实操一番。山里的女子,本就不像那些富贵人家的闺阁小姐那般娇弱,更没有那么多严苛死板的规矩。她们从小跟着家人上山砍柴、下地干活,见惯了跌打损伤,别说见了血就晕,便是直面最惨烈的伤口,也能咬着牙稳住心神,有条不紊地打下手。

更何况,在这乱世之中,医术是一门能救命、能傍身的本事。前些日子,赵海说要找几个年轻姑娘,教她们外伤急救知识,一来是为了扩充人手,日后再遇到战事或意外,能多几个人帮忙救治伤员;二来也是为了让这些姑娘能学一门本事,日后无论是救自己、救家人,还是救邻里,都能派上用场。众家山民一听,纷纷主动推荐自家的闺女来学,没有一个人犹豫,也没有一个人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生存面前,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终究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本事。

四个姑娘之中,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五岁,都是心思细腻、手脚麻利的性子。她们学得很快,没过多久,便已经能熟练地完成伤口消毒、简单包扎的工作,甚至有两个姑娘,已经能试着缝合一些浅显的伤口,虽有针脚比赵海的还要粗糙,却也有模有样。看着姑娘们的进步,赵海心中微微欣慰,他知道,今日教给她们的这些知识,日后必定能派上大用场。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飞快,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巅,夜幕彻底降临,山间渐渐凉爽了下来。卫生所里的伤员终于全部处理完毕,赵海摘下口罩,揉了揉胀的太阳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四个姑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收拾好简陋的医疗器械和药品,跟着赵海走出了卫生所,各自回家歇息,准备吃晚饭。

晚饭很简单,不过是粗粮粥、咸菜,还有几块晒干的腊肉——那是上次狩猎时缴获的,平日里大家都舍不得吃,今日打了大胜仗,赵海便吩咐人拿出来,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喜悦的脸庞。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晚饭,一边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笑意。

中午的械斗,他们赢得十分轻松。对方虽是人多势众,却都是些乌合之众,没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规整的阵型,反观他们,有赵海亲自指挥,有火铳、火炮加持,还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铳队、弓手队和民兵队,上下一心,配合默契,没用多久,便将对方打得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大胜一场,所有人的心情都格外舒畅,手头的事情也都处理完毕,自然话就多了起来。

有人在吹嘘自己今日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说自己一刀砍倒了几个敌人;有人在讨论着缴获的武器和银两,脸上满是憧憬;还有人在猜测着报恩寺的僧人接下来会怎么做,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底气。篝火旁,欢声笑语不断,热闹非凡,驱散了山间的寒凉,也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

赵海吃完晚饭,坐在篝火旁,喝了一口温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营地内的人已经全部到齐了——铳队、弓手队、民兵队的队员,开荒队的队员,还有几个负责后勤、做饭的妇人,总共两百多人,围坐在几堆篝火旁,个个精神饱满,喜气洋洋。

见人已到齐,赵海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几分,开口说道“开会,开会,大家肃静。”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音一落,原本嘈杂热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赵海带领着他们开垦田地、修建营地、训练队伍、抵御外敌,一次次带领他们摆脱困境,一次次给他们带来希望。随着赵海的实力越来越强,他在这群山民、流民之中的威望,也日益高涨,早已成为了众人心中的主心骨,一言一语,皆有分量。

赵海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身边的潘恭春,示意他开始汇报战况。潘恭春是赵海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细心谨慎,做事周到稳妥,平日里负责掌管营地的账目、文书和情报工作,深得赵海的信任。

接到赵海的示意,潘恭春立刻站起身,双手捧着一张写满字迹的麻纸——那是他下午趁着空闲时间,整理出来的此战伤亡、缴获清单。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麻纸,朗声念道“各位弟兄,今日中午一战,我方大获全胜,具体战况如下我方共计打死对方六十二人,重伤十六人,重伤者多为火炮、火铳所伤,伤势沉重,无力再战;轻伤者共计百余人,多为刀伤、棍伤,无性命之忧。此次战役,我方共生擒俘虏三百五十八人,均为对方残余兵力,多为土匪和流民。”

念到此处,潘恭春顿了顿,抬眼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又继续念道“缴获物资方面,共计缴获白银六百零六两八钱,铜钱六千五百余枚,各式刀枪兵器三百零五把——其中长刀一百二十把,短刀八十把,长枪一百零五把,另有农具一批,包括锄头、镰刀、犁耙等,共计五十余件。”

“哦?怎么有这么多银两?”赵海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开口问道。他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土匪和流民,顶多能缴获几十两银子,没想到竟然有四百多两,这倒是出了他的预料。

潘恭春连忙躬身回道“回禀大人,这些银两,大多是从那些土匪身上搜出来的。战后,属下已经派人审问了部分俘虏,据那些土匪交代,他们平日里抢劫得来的银子,从不轻易放在山寨里。一来是怕山寨里的同伙趁他们外出劫掠时,偷偷把银子拿走;二来是带着银子在身上,遇到合适的机会,也方便随时花销,购买粮食、衣物或是武器。此次他们勾结报恩寺的僧人,前来抢夺我们的田地,本以为能大赚一笔,没想到被我们一举击溃,身上的银子,也全部成了我们的缴获。”

赵海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帮土匪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最终不仅丢了性命,还把自己抢劫来的银两全部拱手让人。

潘恭春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继续说道“大人,此次战役,我方也有伤亡。我方共计阵亡两人,均为民兵队的弟兄,都是在追击敌人时,被对方残余的土匪反扑杀害的;受伤六人,其中一人重伤,为铳队队员,被对方的火铳铅弹击中肩膀,伤势较重,现已在卫生所妥善处置,暂无性命之忧;其余五人皆为轻伤,多为划伤、瘀伤,经过处理,已无大碍。另外,此战之中,有三名民兵私藏缴获的铜钱和小件兵器,被巡逻的队员当场抓住,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听到“阵亡两人”这四个字,营地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刚才还喜气洋洋的脸庞,此刻都多了几分悲伤与凝重,没有人再说话,篝火跳跃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沉默的脸,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赵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和惋惜。那两个阵亡的弟兄,他还有些印象,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日里训练刻苦,作战英勇,没想到,却在这场本可以避免伤亡的追击战中,不幸牺牲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嗯?私藏缴获,无视规矩,实在可恶。没收他们私藏的所有财物,此次战后的赏赐分配,一律取消,不许给他们分一分一毫。另外,下工之后,罚他们挖三座地窑,用来储存粮食和物资,限时三天完成,若是到期完不成,再加罚三天。”

私藏缴获,不仅是对规矩的漠视,更是对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甚至牺牲性命的弟兄们的不尊重。赵海向来赏罚分明,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绝不姑息迁就。只有这样,才能服众,才能让所有人都遵守规矩,上下一心。

“属下遵命。”潘恭春躬身应下,随即双手捧着麻纸,缓缓坐下。

营地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便被张二狗的声音打破了。张二狗性子最是直爽,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事,此刻见气氛太过沉重,便忍不住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兴奋“豁!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还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啊!打死了对方六十多个人,俘虏了三百多,还缴获了这么多银子和武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这话一出,营地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有人忍不住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笑意。

宋琪也跟着站起身,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大声说道“对!对!这次打得太解气了!看那些报恩寺的秃驴,还有那帮土匪,以后还敢不敢来招惹我们!我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本事!”

宋琪是铳队的队长,为人勇猛,性子火爆,平日里最是看不惯那些欺压百姓的土匪和僧人。今日一战,他带领铳队队员奋勇杀敌,立下了不少功劳,此刻心里正是畅快,说话的声音也格外洪亮。

众人正要跟着附和欢呼,却被赵海一声冷喝打断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赵海的脸色依旧严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有力,“不过是打了一群乌合之众,我们尚且折损了两名弟兄。这两条人命,是活生生的,是跟着我们一起打拼、一起求生的弟兄!你们说说,这两条人命,我们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待?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妻儿?”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众人心中的喜悦。刚才还跃跃欲试想要欢呼的众人,此刻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是啊,赢了固然痛快,可那两个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他们的家人,此刻或许还在期盼着他们平安归来,得知他们牺牲的消息,又该是何等的悲痛欲绝?

张二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宋琪也收起了脸上的畅快,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坐回了原位。营地内,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带着几分愧疚与惋惜。

赵海看着众人沉默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大家打赢了仗,心里都很高兴,这无可厚非。但是,我们不能只看到胜利的喜悦,更要看到我们自身的不足,看到我们付出的代价。今日我们虽然胜利了,但是战后复盘、总结得失,必须要开。我们要好好想一想,这场仗,我们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还有漏洞,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们该如何弥补,如何改进,如何才能减少伤亡,赢得更彻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我们先口头商议,每个人都要言,说说自己的看法,说说自己队伍里存在的问题。从今日起,每一场战役结束后,都要进行复盘总结,今日只是个开始。另外,我定下一个规矩,半年之后,所有人都要递交纸质的复盘总结,把自己的心得体会、队伍存在的问题、改进的建议,都写下来。无论是队长,还是普通队员,都不能例外。”

“啊?还要写下来啊?”赵海的话音刚落,张二狗就忍不住哀嚎了一声,脸上露出了苦不堪言的神色,垂头丧气地说道,“大人,练武、打仗,我张二狗眉头都不皱一下,刀山火海我都敢闯,可您让我写字,那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众人听到他的话,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营地内沉重的气氛,稍稍缓解了一些。

张二狗性子鲁莽,天生就不是读书写字的料,最害怕的就是认字写字。赵海来到营地之后,便要求所有人都要学习认字、写字,一来是为了让大家能看懂简单的文书、命令,二来也是为了提高大家的素养。张二狗跟着赵海认字的时候,还能老实一些,毕竟赵海威望高,他不敢偷懒耍滑;可一旦跟着潘恭春学写字,他就彻底散欢了,各种找借口请假,不是说自己头疼,就是说自己拉肚子,要么就是说自己浑身酸痛,学不进去。

他的爹张小哇,是民兵队的队长,为人严厉,望子成龙心切,一心希望张二狗能多学些东西,将来能有出息,不再像自己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受人欺压。得知张二狗偷懒逃学,张小哇没少抽他、骂他,可张二狗依旧本性难移,依旧最怕认字写字。

赵海看着张二狗苦不堪言的模样,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心软,语气坚定地说道“少废话,规矩已定,谁也不能例外。认字写字,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为了我们整个营地好。日后,我们还要扩大势力,还要管理更多的人、更多的田地,若是连字都不认识,连简单的文书都看不懂,怎么能做好事情?怎么能跟着我一起打拼?好好学,实在不会的,就多问问潘恭春,多问问身边认字的弟兄,不许偷懒耍滑。”

“是,大人。”张二狗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应下,脑袋垂得更低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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