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掠过甲里的土坯墙,将天际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晚饭的炊烟早已散尽,劳作了一整天的村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回家歇息,或在屋前的石凳上闲谈几句,消散一日的辛劳。唯有赵海居住的那座刚砌好的石屋灯火通明,他站在屋门口,目光扫过夜色中的甲里,见村民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转身进屋,对着等候在屋内的骨干们沉声道“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个会,说说最近甲里的情况。”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桌摆在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张粗糙的麻布,几盏油灯悬挂在屋梁上,昏黄的灯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张小哇率先站起身,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干练,对着赵海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大人,目前甲里新建房屋三座,宋家已经顺利搬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两家流民落户,一家是石匠,手艺精湛,一家是木匠,活儿细致,正好能帮着咱们修缮房屋、打造器具。其余在建的房子,都在加紧砌石,小的和潘组长商量过,既然要盖,就务必砌得结实一些,平日里能供村民住人,若是遇上战乱或是匪患,也能当作防御据点,抵御一二。”
赵海微微点头,对着张小哇投去一丝赞许的目光,心中暗自盘算如今甲里人力充足,且大多是流民出身,只求有个安身之所,工钱要求不高,人力算得上便宜;村外的溪水里,遍地都是圆润的卵石,无需花钱购置,就地取材便是最好的建材;之前开荒砍了大量的木头,一部分用来搭建房屋的梁柱,剩下的还有不少,正好用来砌墙、做门窗,半点也不会浪费。“想得周全,就按你们说的办,务必保证房屋质量,不能偷工减料,让村民们住得安心。”赵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小哇躬身应下,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数字,他展开纸片,继续汇报道“大人,属下近日统计了甲里的人口和垦荒情况,目前甲里共有大人您的家丁两人,弓手十二人,狩猎队二十五人,开荒队一百六十九人,其余老弱妇孺三百四十七人,总计五百五十五人,一百零七户。最近这几日,周边的流民和其他地方的守山人,三三两两地陆续赶来,大多是听说咱们这里能分到土地、有口饭吃,所以人口还在不断增加。垦荒方面,咱们已经开垦出二百六十亩荒地,加上之前遗留下来的开垦熟地,总共将近五百多亩地,如今开荒队干劲十足,每天差不多能开出六亩地来,进度还算顺利。”
“哦?人现在已经这么多了?”赵海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他清楚地记得,半个月前他刚接手甲里的时候,这里的人口还不足二百人,短短半个月时间,竟然增加了三百多人,这个度远他的预期。虽说甲里需要人力,但人口骤增,也意味着粮食、住房、器具等各方面的压力都会加大,必须提前谋划,才能避免出乱子。
“回大人,确实如此。”张小哇连忙点头,解释道,“主要是王家那边,最近推了不少流民过来。宁川一带的土地本来就有限,王家自己的庄户已经占了大半,根本容不下这么多流民,觉慈寺那边虽然也接纳流民,但寺庙的粮食和住所也有限,实在装不下了,就把这些流民都推到了我们这里来。”
赵海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沉稳“嗯,眼下我们最缺的就是人力,多来些人也好,人多力量大,正好能加快垦荒和建设的进度。近期你们还要继续组织大家开荒,不能松懈。等弓手队换上新的武器,就扩大巡逻范围,把周边山林里的野兽赶得远一些,既能保证村民们的安全,也能减少野兽对庄稼和牲畜的侵害。”
说到这里,赵海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继续说道“那些能动弹的老弱妇孺,也尽量组织起来参与垦荒,不用干重活,帮着壮丁们捡捡石头、搬运木材、整理土地就行,这样也能加快开荒进度。咱们争取开春之前,每人能分到两亩地,让大家都能有地可种、有饭可吃,才能真正稳住人心。”
在场的众人纷纷点头应和,他们都清楚,生在这乱世之中,哪里有不吃苦的道理。众人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生的一件事有一个老人,因为想多帮着捡些柴火,离开荒队伍远了些,结果被山林里的老虎叼走了,尸骨无存。这件事当时引起了极大的恐慌,不少老弱妇孺都不敢再靠近山林,赵海无奈之下,只能让老弱妇孺都在甲里周边活动,编编竹篾、捡捡石头,不敢再让他们远离队伍,这也无形中限制了开荒的进度。如今新的武器已经到了,弓手队的实力也有所提升,扩大巡逻范围、保护村民安全,也终于有了底气。
“还有一件事。”赵海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小哇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既然现在甲里的人口已经这么多了,管理起来也越不易,我们就对内设立一保,保长由张甲长你来担任,负责管理甲里的所有事务。至于甲长,就由各户自行选举,选举出来之后,报给潘组长那里备案,由潘组长统一登记管理,不得擅自任免。”
张小哇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站起身,对着赵海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满是感激“谢大人提拔!属下定不辱使命,好好管理甲里的事务,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和重托!”在场的众人也纷纷起身,对着张小哇道喜,语气中满是羡慕。其实,不管是保长还是甲长,都没有俸禄,纯属义务性质,平日里还要多操心、多受累,但国人几千年来的官本位思想,早已深入人心,能有一个“官职”,哪怕没有实际的好处,也能让人觉得脸上有光,所以大家还是趋之若鹜,挤破头也想争取。
张小哇道谢完毕,缓缓坐下,脸上的喜悦依旧难以掩饰。这时,潘恭春拿起桌上的账本,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标准的官话,有条不紊地向赵海汇报着甲里的物资和财务情况,语气严谨,一丝不苟“大人,诸位,目前甲里库存的粮食还有三百五十二石,足够咱们甲里五百多人吃一个多月;驴子十八头,前几天不幸损失了两头,一头被老虎咬死,一头在搬运木材的时候失足跌死;骡子两头,公驽马三头,黄牛六头,这些牲畜目前都状态良好,主要用来耕地、搬运物资。”
顿了顿,潘恭春翻了一页账本,继续说道“上次我们存在王家的三百六十两白银的粮食,已经全部交割完毕,王家那边也按时把粮食送了过来;李家之前答应给我们的牲畜,也已经全部交割清楚,没有拖欠。除此之外,此次我们卖给王家糖霜、食盐,得银一千两;卖给王家玻璃镜,得银二千二百五十两;卖给王家铁料,得银一百两,王家此次支付了现银一千两,剩下的款项,都用粮食和铅抵账,已经全部结清。卖给李家糖霜、食盐,得银二百两;卖给李家玻璃镜,得银七百五十两,李家那边派人传话,说他们目前现银不足,想用牲畜和粮食抵账,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大人,请大人示下。”
赵海听完汇报,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说道“可,就按李家说的办。如今咱们甲里的人口越来越多,粮食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多储备一些粮食总是好的,哪怕用现银换粮食,也是值得的,我们必须保证粮食储备,支撑到夏收,不能让村民们饿肚子。牲畜也一样,多要一些,既能用来耕地、搬运物资,以后遇上紧急情况,也能当作应急的食物。另外,以后我们甲里的规模会越来越大,物资运输也会越来越频繁,我们也得成立自己的骡队、船队,这样才能不受制于人,运输也能更方便、更快捷。”
“是,属下明白,稍后属下就派人去回复李家,办理抵账事宜,同时着手统计牲畜和粮食的数量,做好登记备案。”潘恭春躬身应下,连忙在账本上记下赵海的吩咐,不敢有丝毫遗漏。
“对了。”赵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潘恭春和在场的其他骨干,问道,“下午我给你们的繁简字对照表和阿拉伯计数法,你们都看了吗?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赵海心中了然,这个时空的夜晚,没有电灯,没有娱乐活动,村民们大多早早歇息,他便借着这个机会,组织骨干们上夜校,学习新的知识。如今这个时代,读书人大多被世家大族掌控,流落到甲里的读书人,一共也就五个,其中学识最高的就是潘恭春,也只是个童生,其余四个人,只能说是学过《千字文》《三字经》,认识一些常用的字,能进行简单的加减乘除计算而已,根本无法满足甲里展的需求,所以赵海只能亲自上手,培养自己的人才,繁简字对照表和阿拉伯计数法,就是他培养人才的第一步,简单易懂,能大大提高办公和计算的效率。
潘恭春率先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语气诚恳地说道“回大人,我们组内已经一起看过了,不得不说,大人明的这种简化字和计数法,确实比我们现在用的繁体字和计数方法简单不少,学起来也容易,若是推广开来,不管是记账、写字,都能节省不少时间和精力。只是我等学识有限,刚接触这种新的字体和计数法,还有很多地方不熟悉、不明白,还需要多温习几日,多琢磨琢磨,才能真正掌握。”
潘恭春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其实,他们刚拿到繁简字对照表的时候,组内有几个人很是不忿,觉得沿用了几千年的繁体字,是孔夫子传下来的正统,简化汉字,就是对夫子的不敬,是有辱斯文。潘恭春得知后,当场就怼了那些人一顿“什么正统不正统?正统能管你吃管你喝吗?夫子能保证你穿暖衣、吃饱饭吗?不过是上了几年私塾,认识几个繁体字,就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读书人了?大人明简化字,是为了让我们更容易学习、更容易记账,是为了甲里的所有人,不是为了他自己,你们若是执意固执己见,不愿意学习,那就别在这里耽误大家的时间,也别想着能帮大人做事!”
经潘恭春这么一顿训斥,那些不忿的人也不敢再言语,只能乖乖静下心来,跟着大家一起学习简化字和阿拉伯计数法。赵海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无妨,刚接触新的东西,不熟悉是正常的,不用着急,也不用有压力。我这几日都会留在甲里,先给你们授课,手把手教你们,等你们真正掌握了,再去教甲里的其他村民,尤其是年轻人们,一定要让他们学会。男班就由你主持,负责教甲里的男子学习;女班就由你内人主持,负责教甲里的女子学习,不管男女,只要愿意学,都要教,不能有任何偏袒。”
“是,属下领命!”潘恭春连忙躬身应下,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他知道,赵海这是在给她机会,也是在信任他,他定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说完,潘恭春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繁简字对照表,再次认真地看了起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潘恭春坐下后,张二狗站起身,他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显得十分凶悍,身上还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朗之气,对着赵海拱手行礼,语气洪亮地说道“大人,属下有话要说。目前甲里的弓手队有十二人,狩猎队有二十五人,弓手队每日都按照大人的交待,进行三操两训,训练十分刻苦,实力也有了很大的提升;狩猎队主要以打猎为主,每日进行两操,既能锻炼身手,也能为甲里补充肉食,近日已经打了不少野猪、野兔,分给了村民们,大家都十分感激大人。如今新的武器已经到手,属下估计,咱们的弓手队和狩猎队,就算遇上王家的民壮,也能以一敌二,毫不逊色。眼下,甲里有不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十分羡慕弓手队,纷纷表示想加入弓手队,为大人效力。”
赵海闻言,心中暗暗思索起来。他清楚,如今这个乱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只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好甲里的村民,才能在各大势力之间立足,不被人欺负。之前他一直隐忍,不敢轻易扩充实力,就是担心引起世家大族的注意,给自己和甲里带来麻烦,但如今甲里的人口越来越多,王家、李家等势力也已经注意到了甲里的展,就算他不扩充实力,也迟早会被盯上,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扩充自己的实力,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以后在宁川待不下去了,他也能带着甲里的村民,找一个安稳的地方,继续生存下去。
思索片刻,赵海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在场的众人,语气郑重地宣布道“既然如此,那我决定扩军,扩大咱们的人手,把这些人手都挂在团练的名下,这样既能名正言顺,也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具体安排如下组建长矛手十二人,由张二狗担任队长,负责训练和指挥长矛手;组建铳兵十二人,由宋琪担任队长,宋琪之前当过兵,熟悉铳器的使用,由他指挥铳兵,我放心;弓手队依旧保持十二人,由我亲自统领,亲自训练;组建虎蹲炮手十二人,由徐飞担任队长,徐飞是明军炮手,因战乱逃亡到此,熟悉虎蹲炮的操作和保养,由他指挥虎蹲炮手,再合适不过;加上我的家丁两人,正好凑够一个总旗的人马,以后咱们甲里,也有自己的正规团练了!”
在场的众人闻言,顿时振奋不已,纷纷站起身,对着赵海拱手行礼,语气洪亮地说道“遵大人令!属下定不辱使命,好好训练,保卫甲里,为大人效力!”张二狗更是激动不已,他一直想有更多的人手,好好训练,提升实力,如今赵海同意扩军,还让他担任长矛手队长,他心中的感激和斗志,难以用言语形容。
激动之余,张二狗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对着赵海说道“大人,您安排得十分周全,只是还有一件事,咱们扩军之后,还缺刀排手。刀排手主要负责近身防御,掩护长矛手、铳兵和弓手,若是没有刀排手,咱们的团练队伍,防御方面就会有漏洞,遇上近身作战,就会吃亏。”
赵海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说道“嗯,你考虑得很周全,确实还有刀排手没有安排。这样吧,组建刀排手十二人,由李昌满担任队长,李昌满身手矫健,为人沉稳,做事干练,由他担任刀排手队长,合适不过。盾牌方面,目前咱们没有铁盾,先用木盾代替,木盾咱们自己就能打造,足够应付当下的情况;刀具方面,县里领取的那些先用着,虽然不算精良,但也能使用,过几日我去县城进货的时候,再带一批好刀回来,分给刀排手们使用,保证大家都有称手的武器。”
“是,属下明白!”张二狗和李昌满同时躬身应下,脸上露出几分喜悦。李昌满原本是开荒队的一个小头目,做事认真负责,身手也不错,如今被赵海提拔为刀排手队长,心中满是感激,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训练刀排手,不辜负赵海的信任。
甲里的议事还在继续,众人纷纷建言献策,讨论着甲里的垦荒、建设、团练训练等各项事宜,屋内的气氛热烈而庄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盼。而与此同时,在现代南京的一座雅致庭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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