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行政区那间小谈话室已经被收拾干净,录音笔回到温岚的抽屉,桌面上只剩一圈没擦透的杯底水痕。
林听晚没有再进去。她把地点改在陈砚秋办公室外侧的小会议间,玻璃门半磨砂,能看见外面工位有人走动。旧友的事不能关起门来变成私人伤口,它已经进入公司治理流程,就该放在有记录、有见证的位置。
梁舒抱着电脑和一叠打印件进来,先把文件按颜色分成三摞。白色是《陆启明相关权限暂停清单》,蓝色是《内部调查及外部协查授权书》,黄色是《投资人及关键合作方风险披露备忘》。每一份右上角都有编号,底部留着签字栏。
温岚最后进门,手里多了一本红色骑缝章登记册。她把门关到只剩一道缝,声音放得平稳:「本次沟通不录音,形成会议纪要。若涉及授权签署,由我和梁舒作为在场见证。」
陈砚秋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放着上午那份谈话纪要。他已经签了收,但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被迫把某件事从过去拖到纸上。
林听晚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上午的纪要只是事实记录。现在要处理的是公司动作。」
陈砚秋抬手按住眉骨:「我不是不处理。我只是想确认,停权一旦出去,他那边一定会反弹。供应商、渠道,还有早期帮过我们的几个人,都会问。」
「所以我准备了三条路。」林听晚把三摞文件依次排开,边缘对齐,「第一,内部整改。暂停陆启明所有系统、资料、供应商沟通和历史项目协作权限,完成邮箱、设备、外部联系复核,内部出具整改纪要。第二,法律处理。授权温岚对接律师,保全函、协查函,必要时走报案或诉讼评估。第三,对投资人披露。不是公开扩散,是在下次沟通前先形成风险披露备忘,说明已现的问题、已采取的止损措施和待核查损失。」
她没有把话说重,文件却一份比一份硬。
陈砚秋看向蓝色授权书,手指停在标题上:「三条都走?」
「至少第一条今天走。」林听晚说,「第二条需要你授权启动证据保全,第三条需要你同意备忘留档。你可以选择节奏,但不能继续把『再看看』放在流程前面。」
梁舒把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权限矩阵。陆启明的名字在最上方,后面一排排勾选项刺眼:旧项目云盘共享、供应商群管理员、样品寄送记录查看、渠道报价历史、财务回款备注可见、研a线历史资料只读。
「这些不是名义权限。」梁舒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说清,「今天上午复核到一点四十分,他还在三个供应商群里。群文件里有去年十月的报价更新表,虽然不含最新配方,但有原料成本区间。云盘共享我已经临时降到只读待确认,可正式冻结需要ceo授权。」
陈砚秋看着那一行行权限,脸色比刚才更沉。
温岚翻开自己的批注版:「我在停权清单上加了两处条款。一是停权原因对内表述为『因内部资料安全复核需要,暂停相关协作权限』,不使用定性词;二是停权范围包括直接账号、群组管理员、第三方平台联系人和以个人名义保管的公司资料。签完后我会同步律师,措辞保持克制。」
「克制,不等于软。」林听晚接过话,「如果只停一两个系统账号,陆启明仍然可以用熟人关系拿到信息。公司以后再讲权限管理,梁舒去催签收,研去交资料,供应链去改对接人,都会被人反问:陆启明为什么例外?」
陈砚秋的目光从温岚的批注落回她脸上:「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逼我?」
「我是在交还责任。」林听晚把一张单独打印的《治理责任边界确认》放到他面前,「过去两个月,我推动过授权表、权限表、样品流转表、供应商对接表,也替公司挡过不少外部质疑。但陆启明不是我能越过创始人处理的人。如果你不签停权授权,我会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写清楚:品牌及治理顾问已提出风险处置建议,ceo暂缓授权。后续由此产生的资料外流、员工执行受阻、投资人问询,我不再作为治理负责人对外解释。」
会议间外有人经过,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短促。屋内没人接话。
陈砚秋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听晚,你知道我不是想让你背锅。」
「那就别让我替你的心软补制度。」她看着他,语仍旧稳,「你可以给陆启明核算早期投入,可以请第三方清算他为公司垫过的钱,可以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给他一个体面的出口。但公司资料、账号、外部联系,不是拿来补偿情分的。」
陈砚秋的手压在签字笔上,没有拿起。
温岚把授权书翻到第二页,指给他看:「这里不是处分决定,只是调查授权和临时停权。期限七个工作日,可根据核查进展延长或解除。我们保留他的陈述权,也保留公司追责权。程序上,签这份,比拖着更稳。」
梁舒也把一张见证签名页推到桌中央:「我作为权限复核执行人见证。后面每一项冻结都会有系统截图和回执,不会口头处理。」
陈砚秋终于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时,他停了很久。玻璃门外,研同事抱着样品箱走过;供应链的电话声隔着墙传来,提到「下午三点前确认对接人」。公司像一台正在爬坡的机器,任何一个齿轮松开,都会把旁边的人一起磨伤。
「停权通知先给谁?」他问。
「陆启明本人、相关系统管理员、供应商群主、渠道对接人。」梁舒马上回答,「我已经按紧急程度排好送顺序。先冻结访问,再通知,避免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