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八分,林嘉宜来定位。
不是咖啡馆,也不是会议室。
是一栋写字楼地下二层停车场。
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出滋滋的电流声,照得地面水磨石灰。
空气里有水泥、尾气和某种淡淡的消毒水味——可能是楼上医院飘下来的。
乔安看着手机:“林姐,她说在车里聊,会不会不方便?”
“她只有二十分钟。”林听晚拿起电脑和录音笔,“按她方便的来。”
林嘉宜的车停在柱子旁。后座有儿童安全座椅,旁边塞着湿巾、小恐龙玩具和一件幼儿园外套。副驾驶上放着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标题是《客户危机项目周报会议纪要》。
她坐在驾驶座,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下有遮不住的青色。
“抱歉,只能在这儿。”
“是我们打扰你午休。”林听晚递上录音授权确认页,“中途如果要接电话,我们随时暂停。”
林嘉宜看得很认真,签完字才说:“谢谢你们提前把问题给我。很多访谈一上来就问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推荐,好像我只要夸两句就行。”
乔安坐在后排,膝盖旁边就是儿童安全座椅。
她轻声说:“我们主要想了解你购买红月系列的场景。”
林嘉宜点头,手机却先亮了。
客户群问她下午三点前能否补新版口径。
幼儿园老师提醒下午手工课需要带树叶。
家里阿姨问晚上鱼要不要先解冻。
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反扣在中控台上。
“你们问吧。”
林听晚没有立刻问产品。
“你经常在车里休息吗?”
“不是每天。”林嘉宜说,“但一周总有两三次。办公室太吵,茶水间有人聊天,楼下咖啡店会碰见客户。车里至少没人问我,嘉宜姐,能不能顺手看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
像这不是委屈,只是日程表里被挤出来的一小格空白。
林听晚问:“第一次买红月,是因为什么?”
“经期前一天。”林嘉宜说,“上午开会,客户推翻前面两周方案。我肚子坠得厉害,还要保持情绪稳定,不能皱眉,不能说话冲。”
她笑了笑。
“下午幼儿园又打电话,说我女儿午睡哭了,想妈妈。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害怕。”
“害怕什么?”乔安忍不住问。
“害怕晚上回家没力气做一个好妈妈。”
车里安静下来。
林嘉宜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冷光:“我最怕的不是加班。加班我习惯了。最怕的是下班之后,我已经被客户、老板、会议纪要榨干了,还要立刻切换成情绪稳定、温柔耐心、会讲绘本、会陪孩子搭积木的妈妈。”
“孩子没有错。她只是想要妈妈。可我有时候真的会在电梯里站一会儿,不想上楼。”
林听晚没有说“你已经很好了”。
那句话太容易,也太轻。
她只问:“红月在那个场景里,起了什么作用?”
“温热感吧。”林嘉宜说,“姜枣乌龙那款,我会倒进保温杯。开会间隙喝一口,胃里没那么空,心里也像有个东西垫着。”
林听晚记下:温热感、垫一下、会议间隙。
“你在意成分吗?”
“在意,但不是最主要。”林嘉宜说,“我会看糖分,看有没有乱七八糟的宣传。尤其是红月这种,我很反感产品把经期写得像女人必须调理好的缺陷。”
她继续说:“很多广告一讲经期,就像在说你不舒服是你没照顾好自己。你要补气血,要调理,要少吃冰,要保持好气色,不能影响工作,不能影响家庭。”
她扯了下嘴角。
“说到底,还是希望你别给别人添麻烦。”
停车场里有车缓慢驶过,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又很快消失。
那束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照出她眼下的青和嘴角那道因为咬得太紧而显出的纹路。
光走了,她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林听晚想起陆霜那句:我不是想养生,我只是想在崩溃前缓一下。
陆霜的疲惫来自深夜和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