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德里第一次带着思考回家了。
和东尼师父一板一眼的传统教学方式不同,毛奇师父喜欢用实践的方式引导学生自己思考。
明明什么都没教,但德里却感觉自己在剑术上的理解比过去半年都要深刻。
东尼武功不行,炒菜功夫却是一流。
拿腌辣椒炒了个牛肉,又烧了条鱼,置办了五个好菜招待烈奇。
烈奇婉拒了他的饮酒邀请,东尼只好自斟自饮。
民以食为天,眼前的几道家乡菜将烈奇一路上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
当夹起油润润的菜放入口中时,外面的天是黑的,他的心却亮了。
东尼见他吃得开心,也不禁得意起来,感觉从别的地方找回了面子。
“好吃啊?”
“嗯。好吃。如果有一天我开酒楼,就请你掌勺。”
“嘿嘿。唐山已经有中华楼了,轮不到我们咯。”
“中华楼的雅间太贵了,老百姓吃不起。以后我开个平价的人民楼,让各族各家来了随便找张桌子就能吃。”
“好啊!你要是能开,我就改行给你做厨子!”
东尼只当他开玩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菜过五味,烈奇以茶代酒,听着东尼回忆往昔。
东尼说到自己十四岁坐船到花旗当猪仔的经历。
又说到十九岁和一群年轻人在中华楼见到华英雄,华英雄一一和他们握手,询问他们的名字和家乡。
一聊到华英雄,东尼就红光满面,仿佛眼睛都要出光来。
“你知道吗?当时我握着华公的手,就好像棉花一样软。我还在想,华公是矿工出身,手怎么这么软呢?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华公身体已经快不行了,那是肿的。”
东尼说着说着像个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他身体不好了,听说我们来看他,他还专门起来见我们。他说我们年轻人是华人的希望,多看看我们,他就安心。可是我没出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的厚望。”
东尼越哭越伤心,把手伸向酒瓶。
烈奇把酒瓶拿走“差不多了。小饮怡情,大饮伤身。”
“毛奇。我知道你觉得我武功差,不自量力去挑战洋人,可你没见过他老人家,你不会懂的!我一个从来没人正眼看过的穷小子,他却说我是希望!我宁愿死,也要把这口气争住!”
东尼激动地拍着桌子,很明显他的酒劲上来了。
“可去送死的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子,还是个洋人。这也算为华人争气吗?”
东尼愣愣地看着烈奇,似乎在思考。
“我天赋太差,年纪也大了,注定挣不了光了。可是咱华人、嗝!除了中华楼的人,都不让练功夫了,你说怎么办?”
“为什么?”
“因为华二爷说…嗝…和洋人做生意赚钱,才是华人的立足之本。在花旗,有钱才是硬道理,人人习武,只会、只会引起,洋人的猜、猜忌。”
“毕竟洋人势大,卧薪尝胆也不无道理。”
“哼哼哼哼……”
东尼忽然笑了,凑过来小声道“你知道吗?当年华公还在的时候,偏要咱们人人习武,还要练枪,说那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他不准咱们的姑娘卖花,也不准男人签猪仔合同,那时我们华人都是一条心。可现在卖的卖,骗的骗,自己人都不能相信了。你说没有洋人,我们自己就不会……”
话没说完,东尼忽然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喝成这样,胡言乱语的。”
烈奇将他扶回房间,独自来到岸边欣赏海景。
海水撞击礁石,哗哗作响。
不管几个小时前的天空多么明亮,白昼终究会落幕。
只余晚汐寂寥,涛声依旧,等待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