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哨打十一岁入行,至今二十几年。
独个儿在江湖上闯荡,见过的人海了去了。
可真正能让他从心底里服气的,挑不出来几个。
头一个自然是上代搬山魁。
那会儿族人快死绝了,找雮尘珠的事大伙儿都没了念想,偏他硬顶着把担子挑了过来。
对那位老魁,鹧鸪哨心里搁着的是敬重。
第二个得算贼魔张小辫。
倒斗的手艺那阵子都快让人踩进泥里了,就差没归入下九流、外八门。
他一人身挂三枚符,把整个江湖压得抬不起脖梗。
倒斗四派这才重新进了天下人的眼。
第三个是殃神崔老道,十多年前他出关经过津门,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都是道门里讨生活的,坐在一处聊得挺投契。
听说崔老道原本是白鹤镇的人,不过是在龙虎山五雷殿偷看了几页半天书,居然得了道。
鹧鸪哨心里头那份震动就没消过。
修行悟道这东西,多少人追一辈子。
可崔老道倒好,窝在个烧塌了的老道观里头,替人家写写字、卜卜卦、算算八字。
换来的钱全扔进了酒缸里。
那才叫真逍遥。
如今能让他服气的人又多了个陈寻。
说起来陈寻岁数不大,比老洋人还小着一截,跟花灵差不离。
可学东西这事不分先后,谁本事大谁就是哥。
顶要紧的是,陈寻这人性子实诚,半点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轻狂劲儿。
就是拿陈玉楼来比——虽说两人都是这一辈的魁——可要论胸襟豁达,陈玉楼照人家差得远。
心气儿太高,把面子虚名看得太重。
“杨兄,你这是把我往天上架啊!”
听见他那么说,陈寻只是笑着晃了晃脑袋。
那双眼睛又清又亮,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鹧鸪哨瞧在眼里,眼神里的赞赏又厚了几分。
不骄不躁,就这份定力,他自己在陈寻这个岁数那会儿也够不着边。
两人正聊着,外头隧洞那边早炸了锅。
罗老歪咽气的消息跟风似的刮了出去。
帅府二把手玩命往下压,才勉强没闹成营啸。
可人心散了,底下的工兵趁乱疯抢金玉明器,就想着揣上东西赶紧跑。
马大副将瞧这阵势,也是个心狠手硬的主儿。
半点不含糊,马上叫手枪营的精锐下了死手。
但凡有聚众闹事的、散播闲话的、抢东西的,一律当场给办了。
瓶山外头尸堆成了堆。
不过平日里那帮人没少受窝囊气。
罗老歪在世的时候虽然偶尔也有人搞事,可多数人图个饷银活命,咬咬牙也就忍了。
如今罗帅人都没了,一个破副将算老几?
血腥镇压不光没把人吓住,反倒把新仇旧恨全给点着了。
大伙儿手里都有家伙,凭啥命就得捏在你们手里头?
陈玉楼赶过去想稳住局面那会儿,瓶山外头漫山遍野躺的全是尸。
罗老歪为盗瓶山拢共带了三四百号人。
除了折在毒虫、机关里头的,光这场乱子就死了一百多。
就连下令镇压的马大副将,也让身边人趁乱下了黑手。
身上挨了好几颗枪子,当场就没了命。
到了这地步,人心更跟没头苍蝇似的,连手枪营的人都懒得卖命,全混进哄抢的堆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