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兆阳从姐姐家出来之后,沿着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走路的姿态比平时更僵硬一些,像是还在消化刚才被反复压制的温度和姐夫的沉默。
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在夜风中摇晃着枝条,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是正在用光线的刻度重新测量他的脚步。
他走过一个路口之后终于放慢了度,在靠近排水沟的位置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鞋带没有松开,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停一下。
他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来的方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又聚拢“妈的!真是势利眼!不就是十几万的事儿吗?操!一奶同胞?呸!”
他走过那段路之后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路灯的光照下呈现出暗褐色的轮廓。
他推开自家那扇铁皮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角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手指比平时更用力地攥着钥匙,门打开之后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伸手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
客厅的灯亮了。
他家的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和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和一只空玻璃杯,杯底有一层干透的水垢,像是放置了很长时间。
沙旁边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木箱,表面漆面有些斑驳,他走过去把木箱的盖子掀开了。
箱子里叠放着几件旧衣物和几本泛黄的书。
他在箱底摸到了一个硬物,边缘圆润,表面光滑,像是一块被经常摩挲的物件。
他把它从箱子底部取出来,借着客厅的灯光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圆形玉佩,颜色是温润的浅青色,边缘打磨得光滑而圆润,没有明显的雕刻痕迹,只在正面靠近边缘的位置刻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或图案。
玉佩中心有一道极浅的裂纹,从边缘向内延伸了大约一截指节的长度,已经存在很久了,裂缝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岁月反复浸润过。
他拿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把它握在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刘兆阳没有吃早饭。
他把那枚玉佩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桃园大厦那边的古董拍卖市场。”
出租车沿着主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桃园大厦东侧那排旧式建筑前面停下来。
拍卖市场位于大厦底层的铺面区,入口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鉴定·估价·代售”字样,门内的灯光偏暖黄色。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的外套上,然后移到了他放在柜台上的那团旧布上“什么东西?”
刘兆阳把旧布展开,把那枚玉佩放在柜台上“我妈留给我的,不知道值不值钱,你帮我看看。”
老人没有立刻去碰那枚玉佩,先低头看了一会儿它的颜色和质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才伸手把它拿起来。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柜台上的灯光照了照边缘“你这块玉是明朝的,保存得不错,这种质地的老玉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你确定要出手?”
刘兆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枚玉佩“值多少钱?”
老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放在柜台上的绒布垫上,摘下白手套,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又合上了“按现在的市场行情,这块玉佩的估价大约在2ooo万左右。如果你愿意走拍卖渠道,成交价可能还会再高一些。如果你急着出手,我这里也可以直接收,但价格会比拍卖价低一些。”
刘兆阳的手在柜台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躺在绒布垫上的玉佩“2ooo万?”
老人看着他“你不信的话,可以去别家再问一遍。”
刘兆阳没有去别家。
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玉佩重新用旧布包好放回外套内袋里“我回去考虑一下。”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出了拍卖市场,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入,把他前方的路面照得微微亮。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外套内袋里那枚玉佩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是正在重新排列那些数字对应的位置和顺序。
他把手伸进内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枚玉佩的轮廓,然后把手抽出来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桃园大厦的顶层轮廓——那排侧面落地窗已经全部换上新玻璃了,在日光下泛着平整的光泽,映着远处天空的云层轮廓。
风从他肩头吹过,把他外套下摆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一枚正在调整位置的指针,在这条街道的安静与远处的喧嚣之间寻找着平衡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目光沿着掌纹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测量那笔数字与自己生活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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