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院墙边缘那排冬青的叶片吹得微微翻动,露出底下的浅色叶背。
林亿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拉开外套拉链,把手机放回内袋,然后沿着台阶走下去,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合拢的法院大门。
阳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色,她的影子在冬青的阴影边缘短暂地停留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延伸。
江大冬先到的家。
他推开自家那扇铁皮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停留在某档午间新闻的片尾,没有人坐在沙上看。
他听到卧室方向传来脚步声,但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了门口挂钩上。
刘季维比他快了一步。
她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拖鞋在走廊地板上出拖行的声响,声音比平时更重一些。
她的头是散开的,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不久,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着。她在走廊尽头停住,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江大冬,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门“阳阳呢?你从法院回来了,阳阳呢?”
江大冬站在玄关处,手上的钥匙还没有放下来,铁皮门的门框边缘带着一层被午后阳光晒出的温热,他的手指搭在钥匙圈上没有松开“判了,一年三个月,缓刑两年。人已经出来了。”
刘季维穿过客厅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到半臂,她抬起头看着他“那赔偿的钱呢?他跟我说那七块玻璃要赔十几万,你拿什么赔的?”
江大冬低头看着她“我拿自己的积蓄垫了。”
刘季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江大冬,眉头皱了起来“你拿积蓄垫了?那是咱们准备换房子的钱!你拿那个钱去给阳阳擦屁股?你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江大冬的声音没有抬高“你弟弟惹事的时候也没有跟我商量。”
刘季维的呼吸在那一刻明显加快了一些,她的声音从那扇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冲劲“江大冬,你这头没有骨头的猪!二婚,咱们没生孩子!你大我将近2o岁!我嫁你图什么?还有,阳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和你离婚!”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稍微变窄了一些,像是一枚被捏紧的硬币正在边缘处寻找一枚可以与之匹配的卡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站在客厅中央的灯光下,双手还垂在身侧,指节收拢着。
江大冬站在她对面,差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比你大将近二十岁。你弟弟那时候已经在码头附近混了几年了,你没有让我管过他。他第一次在码头跟人打架的时候,是你打电话让我把他从派出所领出来的。”
刘季维的声音在那一刻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高了一些“那他是你小舅子!你不领谁领?”
江大冬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那串钥匙从门上取下来放进了口袋里“我没有不领他,我只是领完了之后还要帮他还债。”
刘季维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边缘坐下来,面朝着电视的方向,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成了广告。
她在沙边缘保持那个面朝电视的坐姿,片刻后开口“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房子是租的,车是所里配的,存款连五万都不到。我跟你过了这些年,你才攒下那么一点积蓄。你拿去给阳阳赔玻璃了,咱们以后住哪?”
江大冬站在玄关处没有动“房子不用换了,现在的房子够住。积蓄没了可以再攒。”刘季维的声音从沙方向传过来,带着一层正在收拢的冷意“你愿意再攒,我不愿意等了。我还年轻。”
江大冬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那你想怎样?”
刘季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传出来,不高不低“阳阳的事处理完之后,你如果还想继续过,就重新攒一笔钱换房。如果不想过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在沙边缘侧过头看着他,“你自己想清楚。”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了卧室,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锁,但门板合拢时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页书被拍上了桌面,纸页之间的气流被挤出,留下一道短促的震动声。
江大冬站在玄关处,他的外套还挂在挂钩上,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屏幕上的广告已经结束了,正在播放一部午间剧。
他走到沙边坐下,把电视关了,然后把遥控器放在茶几边缘。
他在沙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他没有擦脸,就那样站着,水珠沿着下巴滴落在水槽边缘,出短促的声响,像一枚被投入空杯的硬币。
他伸手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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