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东风独自坐在询问室里,日光灯在头顶出持续的电流嗡鸣,均匀而稳定。
那份严新宇签署的供词复印件还摊在他面前,纸面边缘微微卷起。
门被从外面推开,两名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员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桌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许东风,经检察院批准,你涉嫌贪污、受贿、职务侵占,现决定对你执行逮捕。”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许东风面前,“这是批准逮捕决定书,你看一下。”
许东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纸面上的字迹清晰而规整,法条引用和案由描述按照固定的格式排列着,在落款处加盖了检察院的公章。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文件推回了桌面中央。
公安人员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请你配合一下。”
许东风伸出双手,手铐被戴上了,金属接触皮肤时带着一层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金属表面反光,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案件从检察院批捕到法院开庭,中间经历了大约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许东风的律师团队提交了两次取保候审申请,均被驳回。
严新宇的律师团队也尝试了类似的路径,同样没有获得批准。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下旬。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家属和少数媒体记者,旁听区靠后排的位置还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女性——她没有挂记者证,没有做笔记,只是在审判开始前安静地走进去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被告席的方向。
林亿坐在靠后排的位置,看着审判席上方悬挂的国徽,然后目光移到了被告席上。
审判长宣布开庭。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
起诉书里列明了严新宇和许东风在桃园大厦产权变更过程中的串联行为,包括操作后台系统、替换登记表、伪造审批流程等步骤。每一段描述都对应着具体的证据编号,公诉人每念完一段就会停下来,由书记员在屏幕上展示对应的物证或书证。
许东风的律师在庭审过程中几次提出异议,但都被审判长以“异议不成立”为由驳回了。
严新宇的律师也没有找到有效的突破口。
严新宇坐在被告席上,在审判长传唤他的时候,他对所有指控都表示了认罪,说话的声音平稳,字句清晰。
许东风被传唤时,他站起来,对公诉人提出的部分指控表示不认同,尤其对“与严新宇共谋”这一条提出了质疑。
审判长在他陈述完毕后向他确认“许东风,你对起诉书中指控的‘与严新宇共谋’一项不认罪,但对其他指控没有异议,是这个意思吗?”
许东风回答“是。”审判长在笔录上记录完毕,然后继续审理。
经过两天的庭审和半天的合议,判决在第三天上午当庭宣判。
审判长站起来宣读了判决书,严新宇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许东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追缴违法所得。
法警将两人带离法庭的时候,许东风在经过旁听区那一排座位时,他的目光在某个位置上停了一瞬——林亿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直地落在他的方向,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像是已经完成了需要她完成的那部分观察。
宣判结束大约一周后,城边区政府布了一则公告,内容是关于桃园大厦产权重新处置的招标通知。
公告说,桃园大厦的产权已经由法院判决收归国有,区政府将按照国有资产处置程序,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重新确定产权归属。
招标条件中,明确列出了竞标方的资质要求、保证金金额和竞价方式,不接受联合体投标,竞标方需要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和相应的资产规模。
林亿在公告布当天就看到了那条消息。她把链接转到了桃园集团的内部通讯群里,加了一行字“桃园大厦重新招标。资产规模要求符合我们的条件,可以参与竞标。”
她在消息出的当天下午就开始准备投标文件,材料包括营业执照副本、近三年的审计报告、法人代表身份证明和资产证明文件,以及一份关于大厦未来运营规划的初步方案。三天之内,所有材料准备齐全,通过招标平台提交了报名申请。
资格预审的名单在报名截止后第五天公布,桃园集团的名字出现在通过审核的竞标方名单中,排在第三位。
同批通过审核的还有另外两家企业,一家是省内的地产公司,一家是跨省的资产管理机构。
开标那天在区政府的招标大厅进行。
三家公司各自提交了密封的投标文件。
一个半小时后,招标组工作人员开始拆封唱标,三家的报价依次公布。
地产公司的报价略低于市场评估价,资产管理机构的报价卡在了评估价的水平线上。桃园集团的报价比前两家高出一截,比评估价高出了约百分之十二。
招标组在唱标结束后当场宣布了初步排名——桃园集团报价最高。
在资格审查的最后环节,招标组核对了桃园集团的资质文件原件。
产权交割安排在第二周。
签字的流程走完之后,产权证重新以桃园集团的名义出了件,和许东风手中的那份产权证一样,只是在业主名称栏里换了一个名字。
曹剑平站在新挂牌的桃园大厦一楼大厅里,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浅灰色地砖的接缝线照得清晰而整齐。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亿来的消息“产权证已经归档了。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另外,陆地上那边的业务部门也来了一份调整方案,人员配置基本完成,可以开始筹备重新入驻了。”
曹剑平站在大厅中央回复完消息,抬头看着大厅入口上方那个银色的标志,和桃花岛上的那面牌子字迹相同,只是尺寸略大一些。海风从门缝涌入,把他外套下摆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远处港口的货轮正在鸣笛出港,汽笛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拖出一道绵长的尾音,像是在向这座城市宣布——那个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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