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窗帘边缘那道亮线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角度,从墙壁中央移到了靠近衣柜的位置,像是正在用光线的刻度量取夜晚的深度。
陈晓燕靠着床头坐着没有躺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轻轻叩一下自己的骨节,像是一种正在等待信号时才会出现的细微节拍。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比平时略快一些,在她的宿舍门口停住了。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白小妹侧身走了进来,外套肩部沾着一层细密的夜露和深色的湿痕,狐尾末端有几根毛被露水凝成一小撮一撮的。
她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从外套内侧袋里取出一小块东西放在陈晓燕身边的床单上——那是一枚深灰色的圆形金属片,比之前所有的碎片都厚,边缘经过打磨,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
陈晓燕拿起金属片对着窗外的路灯灯光看了一会儿“这是从旧水塔找到的?”
白小妹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本仙到了旧水塔之后,在塔基靠近地面的砖缝里找到了它。塔基的砖缝里有几块砖的边缘是活的,像是被人撬过又按回去的。”
陈晓燕把金属片翻过来看了另一面,“这上面的纹路和之前那些碎片上的刻痕是同一个人的手法,但这块是完整的,边缘没有断裂面,它本身就是一件独立的器物。”
她把金属片放到台灯下转了几个角度,“这看起来像是一枚印章的印面部分,那圈细密的纹路可能是文字,但笔画太密了,需要拓印才能看清。”
白小妹从椅背上直起身来“那现在拓吗?”
陈晓燕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那枚金属片“你还能找到一截软铅笔和一张薄纸吗?”
白小妹站起来“值班室有。”
她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时爪子里夹着一截短铅笔和两张薄纸。
她把铅笔和纸放在床单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陈晓燕把薄纸覆盖在金属片表面,用铅笔侧锋在纸面上轻轻扫过。
纹路在铅笔的摩擦中逐渐在纸面上显现出来,形成了一圈圆形的文字轮廓。
她把拓印好的纸页举到灯光下,逐字辨认“是古篆字,一圈一共四个字——‘隐·藏·之·处’。”
白小妹的尾巴在椅子边缘轻轻摆了一下“这是藏物标记。他特意在旧水塔的砖缝里留了一枚印章,告诉后来者他在这里藏了东西。”
陈晓燕把拓印纸和金属片一起放回床头柜上“那旧水塔周围有没有其他松动的砖块或者新翻过的土面?”
白小妹的尾巴尖在空气中画了一小段弧线“本仙在塔基周围走了一圈,在塔基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砖,颜色和其他砖不一样——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近几年被更换过的。但砖缝边缘没有撬动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最近动过的。”
陈晓燕靠在床头板上想了想“那块砖的尺寸和周围的砖一样吗?”
白小妹回想了一下“一样。和周围的砖厚度相同,尺寸也一致。”
陈晓燕的目光落在那枚圆形金属片上“那它的位置和印章的位置有关联吗?”
白小妹的尾巴停了一瞬“印章在塔基正面偏左的位置,那块浅色砖在塔基背面偏右,不在一侧。”
陈晓燕把金属片和拓印纸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你想现在去旧水塔再看一眼那块浅色砖,还是明天白天再去?”
白小妹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去。白天经过旧水塔的人多。”
她走到门口侧过身来,“本仙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就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向楼梯方向延伸,然后被夜风吞没。
陈晓燕坐在床沿等了一刻钟左右,手边放着那枚金属片和拓印纸,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四个古篆字上。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比之前更轻更快,白小妹推门进来的时候爪子里攥着一小卷东西,像是刚被从什么地方取出来的。
她把那卷东西放在床单上展开——是一块薄薄的白色丝织物,边缘被整齐裁切过,大约两个巴掌大小,表面没有明显的污渍或破损,只有正中央用深灰色的线绣着一个字。
字迹是古篆,和金属片上的字形一致,线条圆润而稳定。
白小妹蹲在床边“浅色砖那块确实可以活动。本仙把它推开之后砖块后面的空隙里放着这个。”
陈晓燕把丝织物举到灯光下,透过光线可以看到面料的织法细密均匀,是经过精细加工的材料“这个字是‘隐’。周隐的‘隐’。”
白小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他把自己的名字绣在了一块丝织物上,又把它藏在了旧水塔的砖块后面。”
陈晓燕的目光从丝织物上抬起来“他留下这个标记,是在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她说完之后把丝织物小心地叠好,和那枚金属片和拓印纸一起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白小妹站在床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院子,声音不高不低“他用了两种不同的方式标记同一件事情——金属片是‘藏’,丝织物是‘名’。他不是在随意标记路线,他是在做记录,一份留给别人看的记录。”
陈晓燕把抽屉关上“那他的记录可能不止这些。”
白小妹在床边站了片刻“明天白天本仙再去一次旧水塔,把塔基周围所有颜色异常的砖全部检查一遍。”
陈晓燕靠着床头看着她“我明天早班,下午休息。下午可以跟你一起去。”
白小妹的尾巴微微摆了一下“那明天下午见。”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你手上的纹路,今晚亮了一次。在你看那块丝织物的时候。”
她没有等陈晓燕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晓燕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内侧的方向,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柔和的暗光,那圈纹路在光线下隐约可见,呈现出一道极浅的银色弧线。
她把手腕放回膝盖上,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窗帘边缘那道亮线在天花板上依然稳定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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