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拐角处的灌木丛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晃动,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几片落叶从枝条尖端脱落,在落地之前被风托着翻转了几下,然后静静地落在了草地的边缘。
与其它已经堆积了一段时间的旧落叶混在了一起,像是被刻意安排好的伪装,覆盖着底下那道被枯叶和泥土掩盖的缝隙,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被人翻开的机会。
陈晓燕走回基地值班室的路上,她沿着主路绕过主楼侧面的冬青绿化带时,目光不自觉地朝老榆树的方向扫了一眼,矮墙上已经空了,白小妹不在那里。
只有几片被爪子拨弄过的落叶还留在墙面上,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微卷。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值班室,周姐正坐在桌边整理一份下午的物资清单,看到她推门进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下午的时间在几份出入登记表和一次物资清点中流过,像一枚被放进水里的细长叶片,顺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漂着,偶尔被一个微小的漩涡裹住旋转半圈又松开,然后继续向前。
陈晓燕在下午四点左右把当天最后一页登记表归档,合上文件夹放回架子上,手指在文件夹脊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时间节点。
她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暗着。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视线从窗户投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线,正在缓慢地向东移动。
天色暗下来之后,陈晓燕坐在值班室里,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到一半的旧杂志,但她没有在翻页。
她在等。
窗外路灯的光把院子的轮廓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块面,浅灰色的地砖上铺着一层被压薄了的光。
她听到围墙外那片低洼草地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泥土中抬起来,短暂地接触到空气后又重新放回了原位,然后是翻土的声响,被压得很低,像是刻意控制着每一下铲土的动作幅度,让它不至于被风声和虫鸣淹没。
她没有走到窗口去看,只是站起来,走到值班室的开关面板旁,伸手把灯按灭了一次,停顿了两秒,然后又按亮了。
两秒后,围墙外的翻土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
陈晓燕站在窗边没有动。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出低沉的电流嗡鸣,频率稳定而均匀。
她看不到围墙外正在生什么,但她能看到围墙上方那片被灌木丛遮掩的天空中偶尔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持续不到一秒就熄灭了,像是有人隔着一段距离隔空点亮了一根火柴然后立刻吹灭,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不完整的余光。
那层光晕出现了三次,间隔大约半分钟一次,然后就没有再出现了。
陈晓燕的手从开关面板上收回来。她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一刻钟,值班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白小妹先进来的,她的白色外套上沾了几粒细碎的泥土,狐尾的末端边缘也沾着一层浅灰色的尘土,像是刚刚从某个低矮的空间里钻出来。
她进门之后在门内站定,尾巴在身后轻轻抖了一下,把表层的大部分尘土抖落在地砖上,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通道。
曹剑平跟在后面进来,头上沾着一片枯叶,外套下摆的边缘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湿痕。
他进门之后反手关上了门,门锁落回门框时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陈晓燕从窗边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扫了一遍“挖到了什么?”
白小妹走到桌边,把爪子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小块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深色金属片,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从某种容器上强行掰下来的部分,表面覆盖着一层被泥土侵蚀过的暗色氧化层,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浅细的刻痕,像是文字或者符号,但因为锈蚀得太久,轮廓已经模糊了大半。
白小妹把金属片翻了个面,背面相对光滑,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某种利器切割过的痕迹“埋在书下面大约两尺深的位置。上面压了一层碎石和粗沙,不像是随便扔在那里的。”
曹剑平站在桌边,俯身看了看那块金属片,没有用手去碰“能看清上面的刻痕吗?”
白小妹的爪子尖在金属片表面虚划了一下,“刻痕太浅了,被锈蚀遮盖了大半,但右下角那一段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走向,和上次那本书的封皮内页上的字迹笔画一致。”
陈晓燕的目光在金属片上停了一会儿“那本书是被人投放的,投放之前有人把它翻看过。投放的人在那本书的封皮内侧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作为标记——那行字的位置和这块金属片右下角刻痕的位置一致。”
陈晓燕的视线从金属片上抬起来,“那这个人以前也来过这片草地,不止一次。他把这块金属片埋在这里,又在上面压了一本书,是为了标记这个位置。书是一个记号,金属片才是真正被埋的东西。那本书被挖走之后,这块金属片依然留在原处,等着下一个找到它的人。”
白小妹的狐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埋金属片的人没有把这块金属片烧掉、熔掉、或者扔进海里毁掉,而是选择把它埋在地里,用一个不相关的记号来标记它。”
陈晓燕把自己的椅子拉近桌沿,身体前倾,就着室内的灯光重新看了一遍那块金属片表面的刻痕“那她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也埋过类似的东西?”
白小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就是我们下一步要查的。”
金属片被重新放回桌面上的那只物证袋里。
白小妹把袋口折了两折确保它不会自行展开,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今晚先到这儿,明天天亮之后本仙去查那片区域附近有没有类似的标记。”
她走到门口,又侧过头来,“对了,你手心里那个圆圈,亮过了两次,一次挖到书的时候,一次挖到金属片的时候。”
陈晓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圈纹路在值班室的灯光下依然保持着正常亮度。
她没有追问亮过两次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是把手腕重新放回膝盖上“那下次它亮的时候,你会知道。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白小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曹剑平跟着她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值班室里的日光灯依然出均匀的电流嗡鸣,门外传来两声脚步声,一声轻一声重。
陈晓燕坐在桌边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物证袋曾经停留的位置,手指在桌沿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小圈,和那片金属片背面残存的那道切口弧度一致。
她画完之后收回了手,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涌入,把她放在桌面上的笔和笔记本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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