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铃在晨风中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沿着走廊向深处延伸,像是一串被挂在晨风里的细小铃铛正在逐一被触动,音色清脆而短暂,每一枚都在响过之后迅归入背景的安静中,变成了一种和晨光本身一样难以捕捉的底层底色。
曹剑平沿着院子里的水泥路走了一圈,在靠近主楼侧面的冬青绿化带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招待所。
上午的阳光把整座院子照得明亮而干燥,老榆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几只麻雀从树冠中飞起又落下,像是正在商量今天的什么计划。
陈晓燕这个上午本来应该在值班室里待到十一点半才能换班,但她今早吃完早饭后路过食堂旁边的走廊时,看到曹剑平和白小妹正并肩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白小妹正在低头掰油条,曹剑平端着豆浆碗,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
陈晓燕的脚步在食堂门口的门框边缘停住了。
她侧过身退后半步,后背贴着走廊的墙砖,目光穿过食堂半开的窗户和桌面之间的空隙,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曹剑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句话的尾音恰好被墙壁反弹了一下,断断续续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法咒……真的只有和我有鱼水之欢……才能解吗?”
白小妹掰油条的动作顿了一瞬,陈晓燕看到她把那截油条在豆浆里泡了两秒,然后她听到了白小妹的回答,内容比曹剑平的问话更加清晰,像是白小妹故意放大了音量让那几句话能飘到更远的地方“她傻你也傻!本仙算出她和你有姻缘,她又在背后骂本仙,才出此下策。哈哈哈!”
那声笑从食堂的窗口飘出来,在走廊的墙壁上撞了两下,然后精准地钻入了陈晓燕的耳朵,在她的颅腔内部反复回响了至少三次,才被远处餐厅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盖过。
陈晓燕的手指在墙砖边缘慢慢收拢了,指腹贴着冰凉的瓷砖表面,指甲边缘在灰白色的填缝剂上留下了几道极浅的划痕。
她的呼吸短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转身沿着走廊快步走回值班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姿势保持着站直的状态。
上午剩余的时间她在值班室里处理了几份登记表和一份物资领用单,笔迹没有明显的抖动,数字也没有填错。
周姐端着保温杯从她身边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晓燕,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陈晓燕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睡好,没事。”
她继续写完了那几行字,把登记表合上放进文件柜里,然后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亮的院子里。
白小妹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像一个连续播放的语音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着,音调和用词都保持着白小妹特有的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和松弛。她听完第一遍的时候觉得那是白小妹在炫耀,听完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注意到那句话的另一个层面——白小妹说“本仙算出她和你有姻缘”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带着一种“这步棋我已经下完了”的从容和掌控感。
中午休息的时间到了。
陈晓燕把制服外套挂进柜子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沿着走廊穿过主楼侧面的小路来到招待所楼下。
她站在一楼入口处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楼梯方向没有脚步声,然后沿着楼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在头顶出低沉的电流嗡鸣。
她在曹剑平房间门口站定,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的宽度大约两指。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停了两秒,确认门内没有回应,然后侧身挤进了门缝。
房间内的窗帘已经拉上了,午后的阳光被深色的布料过滤成一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照亮了房间内的大部分轮廓。
曹剑平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均匀,被子搭在腰际,手臂垂在枕头边缘,已经完全进入了午睡状态。
白小妹仰面躺在床的另一侧,狐尾从床沿垂下来,尾巴尖几乎要碰到地板,随着她的呼吸呈现出缓慢的、自然的摆动节奏。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的状态比曹剑平更加放松,像是一只正在阳光下酣睡的白色狐形生物,完全没有任何戒备的迹象。
陈晓燕在门内站了片刻,确认两人都已经睡着了之后,她无声地走到床尾,在床边蹲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白小妹那条从床沿垂落的狐尾上——尾巴蓬松而洁白,毛的质地在午后的昏暗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尾巴尖正在以缓慢的幅度微微摆动着,像是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活动惯性。
陈晓燕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深色布带。
布带是她值班室里用来捆扎文件卷的棉质绳带,宽约两指,长度足够绕床柱两圈还有余。
她在手指间把布带对折了一下,探身将布带的一端轻轻绕过白小妹的尾巴根部,然后穿过床尾那根圆柱形的金属床柱,绕过一圈之后拉紧,打了一个结。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每一个步骤都在落地前精确控制了幅度和力度,没有让布带的边缘刮擦到白小妹的毛,也没有让布带的结扣出多余的声音。
布带被系牢了。
白小妹的尾巴在布带系牢的瞬间微微挣了一下——那是正在睡眠中的身体遇到外力时自然产生的反射性反应。
但布带的约束力很快传递到了她的尾巴根部,那道轻微的挣动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平息了。
白小妹的呼吸没有中断,她的眼睑没有抬起,她的狐尾在布带的约束下保持着原有的角度,尾巴尖停止了摆动,像是一条正在被安静地固定住的白色软管。
陈晓燕蹲在床边确认了布带的牢固程度,然后直起身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没有留下任何异常的痕迹,她又看了看白小妹那张在昏暗中轮廓柔和的脸。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和白小妹早上在食堂里笑的弧度几乎一样,像一个被她精准复制出来之后贴在自己嘴角的镜像。然后她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带上门,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房间内,白小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她的狐尾在被布带约束之后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角度,那层绑缚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试图解开。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像是刚从睡梦边缘滑过一样,细微到几乎无法被辨认“还挺会绑的……”
然后她的呼吸重新恢复了绵长而均匀的起伏,像是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窗外老榆树的枝条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在窗帘上投出不断变化的明暗图案,像是有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正在缓缓流动,每一道波纹都在经过之后留下了短暂的痕迹,又很快被后面的波纹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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